李继民觉得,这礼拜七天比熬两年信贷报表还漫长。松风阁飘着龙井茶香的那个清晨,钱晓宇穿件整洁的蓝布衫,往茶案前一站,像只刚破茧的蝶,扑棱棱就撞进他眼里。那翅膀带起的风,从此就在他心尖筑了巢,挠得他整日心神不宁。
干校培训课上,笔记依旧写得工整规范,只是在信贷公式的空白处,下意识描了几笔简单的布纹线条,转瞬又慌忙用横线划去,耳根微微发红。下课硬着头皮找林蔚然借笔记,被她笑着戳额头:“李继民,你魂儿丢哪儿了?是不是被茶馆那姑娘勾走了?”
他脸一红,抢过笔记就跑,嘴硬道:“别瞎扯,我是算报表走神了!”可转身翻开笔记,看着被自己划得模糊的布纹印子,还是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总算捱到礼拜天。天刚蒙蒙亮,李继民就爬起来,把从姑姑家借的二八自行车擦得锃亮,车链上的机油抹得匀匀的,转起来“哗啦” 响,顺溜得能跟风赛跑。临出门前,他还特意把省行发的临时信贷工作证掖进衬衫口袋——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像样的东西,藏在口袋里,既带着几分底气,又藏着一丝想被晓宇和她身边人认可的小心思。
沿路梧桐树影碎在车轮下,他骑得风快,白衬衫角鼓起来,像只展翅的鸟。心却像系着线的风筝,再飘也落得准,松风阁那方刻着 “茶”字的乌木招牌,早就在前头巷口等着了,檐下铜风铃被风吹得叮铃响,像在催他:“快进门,人在呢!”
推开雕着缠枝莲的木门,清晨的茶馆带着露水的凉润,龙井的清香先扑过来。李继民一眼就瞅见了晓宇,她踮着脚够高架顶层的紫砂茶罐,蓝布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货架,真像只振翅欲飞的蝶。
那茶罐看着不大却沉,她身子晃了晃,指尖刚碰到罐沿,李继民已经几步跨过去,稳稳托住罐底,力道刚好卸去重量 ,常年核对报表练出的稳劲儿,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小心!”他声音都有点发紧。
“李哥?”晓宇回头,水亮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惊讶,跟着就弯成了月牙,“你咋这么早?太阳都还没晒到门槛呢。”她的声音糯叽叽带点江南软调,说出口却脆生生的,一点不拖泥带水。
“我……我路过,就过来看看。”李继民慌忙松手,指尖还留着茶罐的温乎劲儿,犹豫了半天,才硬着头皮说“要不要帮忙?我……我周末没事”,说完就怕被拒绝,连忙补充“我干活细,不会给你添乱的”。
“来得早正好,别想歇着!”晓宇笑着推他一把,递过个竹编筐,“这批新到的碧螺春,得赶在晌午前归置好,下午张老主顾要来提货。他嘴刁,茶叶得按等级分好,一片碎叶都不能混。”
“放心,我干活细!”李继民立马挽起袖子,跟着晓宇走到茶案前。他做信贷审核久了,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数据里挑错漏,分拣茶叶这种细活儿,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她抓过一把碧螺春,茶叶在指尖散开,嫩绿得发亮:“你看,这芽头要朝上摆,不然泡出来味儿不对。这碧螺春娇贵,得轻拿轻放,泡的时候水温也得拿捏好,八十度刚好,太烫会糊了芽头,太凉又出不来茶香。”
李继民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茶香和她发间的皂角味,心跳得 “咚咚”响。他学着她的样子分拣茶叶,手指刚碰到一片碎叶,就被晓宇用镊子敲了一下:“粗心鬼,这片得挑出去!碎叶泡在茶里,会浑了茶汤,也败了口感。”
“哎!”他赶紧把碎叶放进废料盘,脸又红了。晓宇看着他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林姐说你上课走神,是不是在想怎么帮我干活啊?”
李继民手里的镊子“啪嗒”掉在茶盘上,抬头就撞进她笑弯的眼睛里。檐下的风铃又响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的蓝布衫上,暖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是……是想过来帮你。”他硬着头皮承认,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以后每个礼拜天,我都来,只要你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