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盛华瞥了一眼笔记本,脸色沉了下来,伸手就把笔记本推了回去,力道重得让本子掉在地上。
“我看你是读傻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火气,“茶是活的,今儿的温度、明儿的湿度,哪样不是变数?靠你这死图表能炒出好茶?我松风阁的茶,从来不是算出来的!”
李继民的脸一下子热了,弯腰捡起笔记本。他不是不懂变通,只是习惯了用精准的逻辑解决问题,没想到会被如此否定。
“叔,精准的参数能提高效率,也能保证品质稳定,这不是坏事。”他梗着脖子反驳,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执拗。
“效率?稳定?”钱盛华冷笑一声,抓起一把刚炒好的茶往桌上一撒,“你以为茶坊是你那银行的流水线?这茶,得带着人的温度炒!你连茶叶的轻重都摸不出来,光靠数字,炒出来的只能是死茶!”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晓宇刚好端着水进来,见这架势,赶紧上前拉了拉李继民的胳膊,又给父亲递了杯凉茶:“爹,继民也是好心,你别生气。”
钱盛华没接凉茶,转身往作坊外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明儿卯时,来作坊帮我归置那个蒙布木盒。要是还抱着你那套报表逻辑,就别进我松风阁的门。”
作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茶绒飘在空中,落满了地上的笔记本。李继民站在原地,手心的红印还在发烫,心里又闷又堵。晓宇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说:“我爹就是这脾气,他不是针对你,就是见不得有人把茶当物件算。”
李继民点点头,把笔记本塞进兜里,指尖却依旧紧绷。他忽然懂了,钱盛华要考他的,从来不是手艺,是他能不能放下那套精准的逻辑,真正读懂“茶”里藏的日子道理。
暮色漫进竹林,厨房飘来青团的艾草香,混着黄酒气,却没让李继民的心情舒缓半分。八仙桌上,茶叶蛋、糟鸡、腌笃鲜摆得满当,可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沉。钱盛华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酒,廖秀娟几次想开口打圆场,都被他沉郁的脸色堵了回去。
李继民剥蛋的手一哆嗦,蛋黄油“嗒”地滴在蓝印花桌布上。“看你急的!”廖秀娟赶紧借题发挥,围裙角一抹就擦去油渍,眼角细纹盛着煤油灯光,“当年盛华第一次上我家,给我爹炒头茬龙井,紧张得把好茶炒成焦叶。我爹气得把茶杵往灶台上一摔,说他‘手笨心浮,不是做茶的料’,比现在还凶呢!”
钱盛华把醉虾往李继民碗里一推,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吴语带着点余气:“别听她瞎掰!那是我故意试火候,后来炒出的‘焦叶香’,镇上老茶客抢着要!”话虽硬气,语气却缓和了些。
“哟,还吹上了!”廖秀娟往他碗里夹块糟鸡,“要不是我偷偷给你换了新茶青,你现在还蹲灶前琢磨怎么跟我爹赔罪呢!”
满桌人都笑了,气氛总算松快了些。晓宇绞着辫梢的手也松了,偷偷给李继民碗里夹了块腌笃鲜。李继民忽然发现,她的手和廖秀娟的很像,都有淡茶渍,指节带着薄茧,是揉茶、炒茶磨出来的,透着烟火的实在。
“我爹从不叫外人碰他的木盒!”钱明礼嘴里塞着腌笃鲜,含混地喊,“那里面全是他藏的老茶器,上次镇茶站黎站长来求看一眼,提两斤腊肉,我爹把人晾天井里,喝了一下午凉茶!”
廖秀娟笑着拍了他一下:“吃饭别吧唧嘴!”转头对李继民说,“你明儿穿件旧衣裳,作坊里灰大,新衣裳糟蹋了。”
“婶子,我有旧的!”李继民赶紧应着,剥蛋的手稳了些,“我会把笔记本留在屋里,用心帮叔归置。”
钱盛华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只茶叶蛋,眼神柔和了些。晓宇忽然开口,声音软乎乎的:“我爹的手,现在天阴就疼。”
她往李继民碗里添了勺腌笃鲜,“明儿我给你备着抹布和桐油,他那些老物件,得用桐油擦才不生锈。”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李继民就站到了作坊里,兜里的笔记本果然没带。钱盛华已经在那儿了,正把墙角的木盒往桌上搬。
掀开蒙布,里面不是什么名贵茶器,倒是一堆带着瑕疵的旧物件:有个壶嘴缺了块的粗陶壶,有个筛孔磨得变形的竹筛,还有个罐身裂了道缝、用铜丝细细缠起来的茶罐。
“这些都是晓宇娘留下的,”钱盛华拿起那个缠铜丝的茶罐,手指摸着裂痕,“当年她嫁过来,陪嫁就这几件粗家伙。这茶罐是她第一次给我装茶时摔裂的,哭着说要赔,我用铜丝缠了,用了快二十年。”
李继民没吭声,拿起抹布蘸了点桐油,小心地擦着茶罐上的铜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