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匆匆捡起家菜塞进周妈手里,转身就用眼刀子剜向李继民,语气带刺:“干校的萝卜缨子、糙米饭没吃够?跑这儿来蹭油水了?”
“姑姑,瞧你说的。”李继民嘿嘿笑,露出点憨气,伸手就去够桌上的筷子,“我刚从省行跑回来,顺道绕过来看看你们,不是来蹭饭的。晓宇也能作证。”
“洗手去!”李德丽“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力道不小,汤勺在搪瓷碗里重重一磕,溅起两滴水花落在桌布上,“你那手拎公文包、握钢笔的,一天摸多少东西,指不定沾多少灰!脏不脏?吃坏肚子算谁的?”话虽冲得像冰雹,转身却把周妈刚端来的糖醋排骨往他俩跟前一推,深褐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油亮得能照见人的影子。
李继民乖乖洗了手回来,夹起一块排骨,肉汁“啵”地在齿间爆开,鲜得他眯起眼。这股扎实的暖意漫过舌尖,忽然让他想起连日跑外勤的奔波,以及省行里那些需要专业知识才能啃下的硬骨头。
前几天去高岭对接高速项目资金测算,他因不懂专业的风险评估方法,被甲方拿着报表追问得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合作意向差点黄了,还是孙尚成赶来救场才稳住局面;而省行里的信贷乱象更让他揪心,有的信贷员凭着关系随意放款,有的甚至和贷款户合伙骗贷,最后留下一堆坏账,他看着心里又急又乱,越发明白这年代光靠蛮力没用,得有真本事才能在金融改革的浪潮里站稳脚跟,才能真正做好信贷工作、不做糊涂账。
恍惚间,肉香混着厨房的热气往上飘,竟和范教授讲课那天的阳光一样暖,老教授扶着老花镜,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上,“信贷风险管理”四个字写在黑板上,被窗外溜进来的太阳晒得暖融融的,那些原本生硬的知识点,竟也变得好记起来。原来踏实的温暖,不管是来自饭菜还是知识,都能让人心里发沉的担子轻些。
“晓宇,”他咽下嘴里的肉,清了清嗓子,语气放轻却带着笃定,“省党校的MBA招生......我想试试。”
“吃饭都堵不上嘴?”李德丽把一碗晾得温乎的南瓜粥往牛牛面前一放,又夹块排骨给晓宇,“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把日子过成赶死队!火急火燎的,就不能安安分分过几天安稳日子?”她端起自己那只缺角的白瓷杯,里面的茶叶末在杯底转圈圈,像压在心底没说出口的一堆事儿,她不是真的反对,只是知道这年头MBA学费不便宜,一年就得好几千,李继民爸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跑外勤挣点工资既要贴补家里,又要攒钱,再加上备考费钱费力,她是怕他扛不住。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炸在屋里。牛牛不知哪来的蛮劲,小手一掀就翻了粥碗,南瓜粥“哗啦”一声拍在钢琴上,黄澄澄的米浆顺着黑白琴键往下淌,像条小瀑布,把李德丽宝贝的钢琴糊得一塌糊涂。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是你妈的心肝宝贝!”晓宇尖叫着跳起来,转身就往卫生间冲,慌得差点绊倒旁边的小板凳。李继民赶紧上前帮忙收拾,眼角却瞥见李德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他趁机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纸,是省党校的MBA招生简章,折痕深得像刀刻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显然看了不下十遍。
屋外的蝉鸣渐渐弱了,没了正午的疯劲,变得慢悠悠的。日头西斜,把窗户的影子拉长,铺在地上像块深色的粗布。李德丽盯着糊满米浆的钢琴,嘴角抽了抽,最终没骂出声,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卫生间,翻出软棉布和一点点家具蜡,这是她特意托人从上海带来的,平时擦钢琴都舍不得用,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拧干棉布,蹲在钢琴前一点点擦拭琴键,嘴里还小声念叨:“这琴是我结婚时你姑父送的,陪了我好几年,你这小祖宗,真是毁东西。”
擦着擦着,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李继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溅在地上的粥渍,动作细致又耐心,想起他这些年跑外勤风吹日晒,却从来没在她面前喊过苦、诉过累,再想起他刚才提起备考时眼里的笃定,握着棉布的手渐渐放缓了力道,眉头也舒展开来,方才的火气悄悄散了大半。
晓宇费了半天劲哄睡了闯祸的牛牛,轻手轻脚从床底拖出藤条箱,天安门封面的相册泛着潮湿的霉味,一翻开就掉出片干枯的梧桐叶。她坐到李继民身边,把相册递过去:“你看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