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如沸,将双桥子老楼的浓荫织成密网。
三楼厨房活脱脱是个蒸笼。煤炉吐着幽蓝火苗,铝锅“咕嘟咕嘟”翻滚奶白泡泡。冬瓜排骨汤的鲜香混着煤烟淡淡的硫磺味,在纱窗滤过的淡绿光晕里熬得浓稠。
周妈微佝的脊背,凉意未散又被炉气蒸出潮热。竹筷在她指间“嗒嗒”敲着锅沿,节奏匀净如老纺车。
“晓宇!盯紧那小祖宗!”她嗓子眼裹着热气,眼皮不抬地盯住浮沫,“痱子粉是止痒的,不是供菩萨的金粉!再往钢琴上撒……”话音未落,里屋传来“当”地一声巨响。
周妈手里的铁铲往灶台沿上一撂,“当”的一声脆响,她顾不上擦手上的油星,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堂屋冲。钱晓宇正蹲在钢琴前手忙脚乱地擦琴键,雪白的痱子粉簌簌往地上飘,连琴盖的黑漆面都落了薄薄一层。五岁的牛牛举着空粉盒晃来晃去,仰着小脸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虎牙,眼里满是调皮。
“我的小祖宗哟!”周妈一把捞起孩子搂在怀里,指尖轻轻戳了戳他鼓囊囊的腮帮,又急又疼,“这钢琴是你丽姐的命根子,能这么糟践吗?”牛牛被戳得“咯咯”直笑,小手还不忘往空粉盒里抓,想再撒出点粉来。窗外的蝉声陡然拔高了调门,一声叠着一声,撕扯着夏日午后本该有的宁静。
李继民刚踩上三楼的台阶,老旧的木楼梯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 ——”声,在楼道里荡开。他推开门,一股热浪裹着浓郁的红烧肉香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鼻子却诚实地抽了抽,忍不住嗅着那股家常的肉香。
“晓得了周妈!我这就收拾!”这会儿钱晓宇的嗓音才从里屋飘出来,清亮爽利,像咬开一口冰镇西瓜,甜丝丝的沁人。“牛牛!快从阿姨肩上下来!”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钢琴键被胡乱按到的“叮咣”乱响,夹杂着牛牛清脆的笑声,闹哄哄的。
钱晓宇正蹲在五斗橱前整理杂物,额前的碎发被汗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她清瘦的脊梁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个头小小的牛伟昌骑在她肩头,手里挥着塑料金箍棒,“梆梆”地敲着橱边的相框 —— 那是李德丽二十五岁的婚纱照,相框里的她笑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白色的婚纱裙摆似有微风拂过,轻轻晃动着,温柔又好看。
“继民哥!”牛伟昌眼睛一亮,金箍棒指向门口,“看我齐天大圣!”“嗖”地从晓宇肩头溜下来,塑料凉鞋踩着地上的光斑,小肉腿捣得飞快,一头撞进李继民腿弯,胳膊像藤蔓似的缠紧,脑袋还在他裤腿上蹭了蹭,沾了片白白的痱子粉,像落了点雪花。
钱晓宇扭头,汗湿的发丝粘在额角:“快来搭把手!这小祖宗我治不住了。”李继民笑着上前,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牛伟昌手里的金箍棒“啪嗒”掉地,滚到钢琴底下。周妈从厨房探出头,锅铲还滴着汤:“继民回来得正好!快把这小魔王带走,我这汤要糊锅了!”
“慢着点,别摔成小泥猴。”李继民弯腰扶稳孩子软乎乎的腰,掌心触到温热的小肉,把手里攥着的酱油瓶轻轻搁在五斗橱上。瓶底残留的酱油,在“上海制造”的褪花印子上,留下个深褐圆点,倒像特意盖上去的纪念戳。
晓宇跟着起身,手背在额角一抹,蹭出道浅浅的灰印。她从旁边的铝饭盒里捏出块萨其马,油纸边缘的红印沾在指上,像颗小巧的朱砂痣。“巷口程记刚出锅的,还软乎着呢,你尝尝。”她往他手里塞,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甜口的,解你这跑外勤的乏气。”
李继民刚咬下一口,萨其马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还没来得及细品,楼梯板突然“咚咚咚”响得像擂鼓,楼板都在颤。门“砰”地被撞开,李德丽的菜篮“哐当”一声磕在门槛上,里面的青菜叶子、红通通的西红柿滚了一地。
“我的老天爷!”她嗓门劈得像炸雷,额角碎发粘在汗湿的脸上,眼睛瞪得溜圆,“楼下张婶刚跟我说,看见牛牛扒着窗台晃腿!这要是摔下去,我跟你们没完!”
蝉声如沸,将双桥子老楼的浓荫织成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