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信贷风波

冬至刚过,槐树路支行的营业厅里,暖炉烧得通红,红木算盘摆在李继民的柜台前,算珠被掌心磨得愈发温润,入职十月有余,他早已能独当一面,点钞、填传票、办信贷样样熟练,街坊们来办业务,总爱笑着喊他 “小李会计”,连人事股的邱股长都常说:“继民这小子,把基层的门道摸透了。”

日子不停往前走,扈强的卤味铺日日红火,苏文清的茶庄也顺利扩了店,跟周边茶农签了长期合同,高岭的蜀北高山云雾茶借着批发渠道,渐渐卖到了邻县,李继民经手的几笔民生贷,都顺顺利利,连何股长都放心地把城西片区的小额信贷,全交给他负责。

前些日子,有个卖针线的老商户来贷五千块周转,账本简单清晰,李继民匆匆核完流水,便省略了实地摸底的步骤,直接批了贷。小胡路过瞥见,扯了扯他的袖子:“继民,还是去店里看看吧,别嫌麻烦。” 他头也没抬,指尖拨着算珠:“多大点事,街坊熟络,账本也干净,没必要多跑一趟。”小胡无奈摇头,没再多说。还有一次何股长路过信贷室,见他对着账本快速勾画,随口叮嘱:“越是顺境,越要沉下心,实地摸底不能省。”他嘴上应着“知道了何股长”,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只当是前辈的过度叮嘱。

年轻的热血裹着专业的底气,让他渐渐生出几分轻慢,总觉得只要商户踏实肯干,账目算得清,信贷的风险,便远在天边。他渐渐忘了何股长当年的告诫,忘了营业室里沈组长、周姐教给他的“细致”,甚至忽略了小胡、小魏偶尔的提醒——一次小魏见他匆匆核完账本就批贷,曾劝过他“继民,还是去实地看看吧,万一有猫腻呢”,他却凭着“街坊熟、底子稳”的想法,一笑置之。

风波起在一个飘雪的清晨。巷尾开日杂店的老马,揣着磨边的账本找到支行,想贷两万块进年货,说年底生意旺,周转开了正月就能还。老马的日杂店开了八年,街坊都熟,前几日李继民路过巷口,还听见街坊念叨“老马最近总跟人借钱周转”,他却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年底备货资金紧张。李继民见他账本记着流水稳,又想着年底是消费旺季,日杂店不愁销路,便没按流程去实地摸底,只核了账本,找了巷口的老陈做担保,就按着小额信贷的流程,批了这两万块。

办手续时,周秀芳见他没拿摸底的记录,轻声提醒:“继民,老马的店我前几天路过,好像没多少客流,要不要再去看看?”李继民正忙着整理苏文清茶庄的贷后资料,头也没抬:“没事,老马开了八年店,街坊都认,账本流水也稳,担保也有,没问题。”沈组长彼时去市里参加培训,他便凭着一腔热肠,草草办了手续,那把红木算盘,只拨了几遍还款测算,却没算透背后的风险。

谁知腊月二十,离过年只剩十天,老马的日杂店突然关了门,卷着货款和那两万块信贷,连夜走了。消息传到支行,营业厅里的暖炉都似凉了几分,人事股的邱股长虽不直接分管信贷,却也急得拍着桌子,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李继民!我怎么教你的?信贷五性原则,安全性是根!你倒好,连实地摸底都省了,就敢批贷款?你这性子,太让人操心!”

李继民攥着老马留下的空账本,指尖冰凉,红木算盘摆在面前,算珠的温润竟硌得手心生疼。他冲到巷尾,日杂店的卷闸门拉得死死的,门上贴着张泛黄的纸,寥寥数笔写着 “家中有事,停业返乡”,街坊围在门口议论,有人说老马早欠了外债,有人拍着大腿叹“这人咋这么不地道,骗了街坊还骗银行”,李继民站在寒风里,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心底的愧疚与自责,像潮水般漫上来。他最先想起的,是营业室里练就的细致,是何股长当年的告诫,是小魏、周姐事前的提醒——他终究是飘了,把自己最该守住的细致与谨慎,全都抛在了脑后。

沈组长从市里赶回来,没骂他,只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老马的贷款资料,红笔圈着一处处疏漏。“你是不是觉得,办了几笔成功的信贷,就摸透了基层?” 沈组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他拿起桌上的檀木算盘,拨弄着算珠,噼啪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基层信贷,最忌‘想当然’。街坊熟,不代表底子实;账本清,不代表经营稳。信贷五性,安全性是第一,不管对方是谁,流程一步都不能省,摸底一点都不能虚,这是底线,也是保护,保护银行,保护街坊,更是保护你自己。”

他指尖点在“安全性”三个字上,眼底满是惋惜:“你帮扈强,帮苏文清,做得好,因为你沉下去了,把专业和实际揉在了一起。可老马这事,你飘了,忘了基层的复杂,忘了人心的难测,把热血变成了莽撞。金融的温度,是建在规矩的基石上的,没了规矩,再热的心意,都是空谈,甚至会酿成大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过多久,何股长也找他谈话,没有严厉的批评,只是把自己当年放坏账的经历又跟他说了一遍,语气沉重:“我当年就是太相信熟人,没去实地核实,最后厂子倒闭,坏账无法收回,扣了三个月奖金,虽不要个人赔偿,但那份愧疚和教训,记了一辈子。咱们是国营银行,贷款损失由银行承担,可你要记住,这笔损失背后,是银行的信任,是街坊的期待,更是你自己的专业声誉。”

李继民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喉结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组长、何股长的话,像一把凿子,敲碎了他的轻慢,也敲醒了他的浮躁。他想起爷爷的药箱,想起“药罐要温,人心要软”,可爷爷行医,从来都是先辨症,再下药,从未因熟稔而疏忽;想起父亲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从未因顺利而潦草;更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模样——想起营业室里练就的细致,想起何股长倾囊相授的经验,想起那些跟着跑遍大街小巷的日子。可他,却在几次成功的信贷业务后,忘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成长,忘了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严谨,把基层的帮扶,变成了无原则的迁就,也把自己推向了失误的边缘。

接下来的日子,李继民跟着沈组长、何股长跑前跑后,先是按流程上报信贷风险,又跟着派出所的人打听老马的下落,信贷室的小胡、小魏也主动帮他整理老马的相关资料,陪着他去老马的老家打听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他们在邻县找到了老马的下落,追回了1.2万块贷款,剩余的8000块,因老马外债缠身、无力偿还,最终形成了小额损失。按照国营银行的规定,这笔损失由银行承担,不需要李继民个人赔偿,但支行还是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人事股的邱股长主持会议,对李继民进行了严重批评,责令他写深刻检讨,扣发三个月奖金,以此警示全体职工。

会上,李继民主动站出来,当着全体同事的面,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把老马贷款的疏漏、自己的轻慢与疏忽,一一说明,没有丝毫推诿。他拿着检讨,声音坚定:“这次的错误,我铭记一辈子,往后我一定严格遵守信贷流程,牢记信贷五性原则,不贪快、不浮躁,每一笔贷款,都实地摸底、细致核账,绝不再犯同样的错。” 小胡、小魏坐在台下,悄悄冲他点了点头,眼里没有嘲讽,只有理解与期许。

寒风吹透了他的工装,却吹醒了他心底的混沌。他重新翻出信贷制度手册,把信贷五性原则抄在笔记本第一页,字字加粗,又把老马的贷款资料贴在旁边,用红笔写满了疏漏与反思,还把何股长的告诫、沈组长的提醒,一一记在旁边。每天清晨,他都提前到支行,摸着红木算盘,一遍遍拨弄,算老马的账,也算自己的 “心账”—— 算珠噼啪,敲的是规矩,磨的是心性。他还主动向小胡、小魏请教,借鉴他们的信贷经验,弥补自己的不足。

周秀芳见他整日沉在愧疚里,悄悄递来一杯热茶:“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关键是能改。沈组长常说,基层金融人,都是在磕磕绊绊里长大的,他年轻时,也因疏忽出过差错,才更懂规矩的重要。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揪着错不放,而是把这错变成教训,以后再也不犯。”

卫红英也把自己经手的信贷风险案例拿给他看,一笔笔讲疏漏,一条条说防范:“基层的商户,鱼龙混杂,有扈强、苏文清这样踏实肯干的,也有老马这样钻空子的。我们做信贷的,既要怀人心,也要有慧眼,既要暖,也要严,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案例上,补充道:“我刚入行那会,也差点因相信熟人,省了实地摸底的流程,还好沈组长及时提醒,才没出大错。”

那些日子,李继民走遍了城西片区的每一个铺子,挨家挨户摸底,记清每一家的经营状况、流水明细,甚至连老板的为人品性,都一一打听清楚,记在笔记本上。他不再凭着热血做判断,而是把专业的风控标准,揉进每一次摸底里,把信贷五性原则,落到每一个细节中。红木算盘不离手,不仅算流水、算利润,更算风险、算底线,算珠的每一次拨动,都比以往更沉稳、更谨慎。他还把何股长教他的“实地核查法”牢记于心,每一笔贷款,哪怕是几千块的小额贷款,都要跑至少两次实地,确认经营属实、还款有保障,才会着手办理。

除夕前一日,老马终究无力偿还剩余的8000块,这笔贷款正式形成坏账,由银行按规定核销。李继民把相关核销资料整理齐全,放在何股长桌上,低着头:“何股长,是我疏忽,以后我一定守规矩,严流程,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 何股长看着他,眼底的怒色散了,只剩几分期许:“错了能改,善莫大焉。记住这次的教训,基层金融,容不得半点马虎,守得住规矩,才能撑得起温度。你能主动认错、认真反思,还积极追回部分贷款,这就很好,以后好好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年三十,李家小院里,红灯笼挂起来,鞭炮声此起彼伏,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年夜饭,腊肉、香肠、炖土鸡、腊排骨香气扑鼻——蜀北的年三十,一家人围坐吃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才算过年,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是李德坤提前几天备好的,藏着蜀北人家的年味儿。李德坤看着儿子磨红的指尖,看着他桌前摆着的信贷手册和笔记本,没多问,只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炖土鸡:“吃口热的,岁岁平安。错了不可怕,怕的是不改,更怕的是忘了为啥出发。”

李继民咬着鸡肉,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心里既暖烘烘的,也沉甸甸的。他抬头看向桌角的红木算盘,爷爷和父亲的算盘摆在一旁,三把算盘,三代人,算的都是账,守的都是心。他指尖轻轻抚过算珠,那些规矩与教训,那些温暖与坚守,都悄悄刻进了心底。

年后开春,冰雪消融,槐枝抽出新绿。李继民依旧守着柜台,依旧经手着一笔笔民生贷,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慢。他帮着新开的裁缝铺办贷款,跑了三次铺子,核了两个月流水,找了两个靠谱的担保人,才按着流程批了款;他帮着城郊的菜农贷钱买种苗,亲自去菜地看了土质,算了收成,确保还款有保障,才落笔签字。信贷室的小胡、小魏,也常常和他一起去实地摸底,三人互相提醒、互相配合,城西片区的小额信贷,再也没有出现过风险纰漏。

红木算盘依旧摆在柜台前,算珠噼啪,声声沉稳。街坊们依旧喊他 “小李会计”,只是这称呼里,多了几分信任与认可。沈组长、何股长看着他的变化,笑着拍他的肩:“继民,你长大了,从一个热血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专业的基层金融人。” 人事股的邱股长路过,也忍不住插了句:“这才是我当初看好的样子,踏实、严谨,能扛事!”

冬至刚过,槐树路支行的营业厅里,暖炉烧得通红,红木算盘摆在李继民的柜台前,算珠被掌心磨得愈发温润,入职十月有余,他早已能独当一面,点钞、填传票、办信贷样样熟练,街坊们来办业务,总爱笑着喊他 “小李会计”,连人事股的邱股长都常说:“继民这小子,把基层的门道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