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阳光刚沾着点暖意，高岭市的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李继民弓着腰，脚蹬得飞快，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碾过坑洼街巷，车轴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震得他屁股发麻。车铃“叮铃铃”脆响，他猛一拧车把，车轱辘擦着墙皮拐进窄巷，刹车皮蹭着钢圈发出“吱呀”一声，稳稳停在扈强的肉铺前，车轱辘还在惯性地转着圈。
扈强弓着虎背在肉铺里忙，蓝布围裙油亮反光，厚背刀“笃笃笃”砸在案板上，五花肉的肥油微微发颤。他正给肉细刮皮，听见刹车声猛地抬头，黄牙一露笑出声：“哟！李组长！大学生骑老古董，比穿西装还扎眼！今儿咋有空来‘视察’？”嗓门粗得像磨盘转。案头的肉摆得满满当当，连墙角都堆着半袋新鲜排骨，旁边贴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扩店筹备中”，字里行间都是喜气。
李继民抹把汗，把车往墙根一靠，车撑“咔嗒”一声锁死：“扈哥别寒碜我，就是银行跑腿的。轮休来割二斤肉，我妈馋红烧肉快疯了！”目光扫过那张三纸，又瞥了眼巷尾方向，话锋轻轻一转，“对了，张婶说您自家盖的一楼一底成了？还顺带拓了肉铺的场地，这可是双喜临门，得摆酒啊！”
扈强用围裙蹭了蹭手上的油，抓起块五花肉掂量，脸上的肉松了松，眉头又拧成疙瘩，像揣了块烫红薯：“可不是嘛！原先肉铺就一间小破屋，街坊来买肉都得挤着，索性趁盖房，把一楼东侧拓出来当新铺面，往后摆冷柜、腌卤味都够用。楼上两间卧室、一个厕所，一楼厨房、客厅、客卫，得简单装装才能住，可手头的钱全投进扩店和盖房里了，装修预算就8万，正愁没人手、没谱呢！”他把肉挂到秤盘上，秤砣“当啷”落下去，秤杆翘得笔直，眼里的喜劲里，掺着半截愁。
李继民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两步，手掌拢在嘴边压低声音：“扈哥，老观念得改！咱S行新政策，装修贷、个体户经营贷全放开了！您这肉铺天天排长队，贷点款拾掇新房、完善扩店的设备，添个冷柜、弄个卤味台，这是钱生钱的买卖！装修钱不够，装修贷能补，经营贷能撑扩店的周转，一举两得！”
秤砣“当啷”一声差点滑出秤杆，扈强慌忙扶住晃悠的秤杆，眼睛瞪得溜圆：“个……个体户也能贷？李老弟别逗我！以前银行门槛能绊死人，我们这小门小户，人家当‘风险炸弹’，正眼都不瞧！”粗糙的手反复摸着油光锃亮的秤杆，他不是没盼过把房装完、把店扩好，夜里躺床上，总想起街坊说“你这肉新鲜，就是摊小了点”，想起媳妇摸着孕肚说“想给孩子弄个宽敞点的家”，可贷款和装修这两件事，搅得他夜里都睡不踏实。
“扈哥，您把心揣稳！”李继民腰杆一挺，眼里的光淬得发亮，“政策早偏咱们个体户了！手续齐整，三天就有信，下周一直接来信贷部找我，我亲自跑，保准不耽误您装修、扩店！”说着又补了一句，“对了，装修我给您推荐个人，王德顺，刚从建筑队出来自己创业，手艺硬、人踏实，最惜名声，我叔家去年装修就是找他，活干得又快又好，还不漫天要价，刚好符合您的预算！”
扈强盯着他笃定的脸，又瞄了眼案板上油润的五花肉，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媳妇的话、街坊的念叨、装修的愁、扩店的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把肉往前一推：“成！信你老弟！但……”突然探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利息别太狠，装修和扩店都要花钱，小本生意，禁不起扒皮；还有那王师傅，可得靠谱，8万预算攥得紧，别装到一半加钱、糊弄事！”
“利率绝对公道！来了给您算到厘，明明白白！”李继民递钱接肉，油纸包得紧实，“王师傅您尽管放心，他刚创业，就想靠手艺攒口碑，比谁都认真。记牢：执照、建房审批手续、你和嫂子的身份证，还有肉铺最近的进货单，一样不能少，我帮你算经营流水，好申请贷款！”话音未落，已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一声划破巷空，人车转眼融进尽头的扬尘里。
周一九点半，S行三楼的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扈强顶着顶“安全生产”的旧头盔，人未到声先至：“李组长！我来啦！”大嗓门撞开办公室门，惊得隔壁同事探出头瞄了两眼，手里还攥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李继民叮嘱的所有单据，整整齐齐捆在一块，外面包着干净的白布。
信贷室里，油墨混着烟草味，闷得人发慌。小胡拨算盘的手猛地顿住，瞥着那顶扎眼的头盔和帆布包，对桌的小魏撇了撇嘴：“城南支行刚栽在个体户坏账上，主任正火大，他倒敢来贷装修贷加经营贷。”小魏笔尖戳在“职工分流名单”上，叹口气：“猪肉都十块一公斤了，个体户现金流说断就断，他还要装修、扩店，这贷敢放？收不回咱俩都得兜着。”
“扈哥！”李继民腾地起身拉椅子，“刚泡的明前茉莉，您尝尝。”桌上的红双喜搪瓷缸飘着热气，茶香冲淡了几分沉闷，他接过扈强手里的帆布包，小心翼翼解开白布，“单据我先核对，你这建房手续齐全，肉铺流水也稳，贷款肯定能批，我给您申请装修贷5万、经营贷15万，月息分别7厘2、7厘5，还款压力小，扩店后半年准回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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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强摘了头盔，汗湿的头发黏在额上，随手抹了把。他把头盔轻放墙角，凑到桌边看着李继民核对单据，语气里满是期待：“15万经营贷？那我能添两台冷柜，再盘下隔壁的小隔间做卤味坊，雇个伙计帮忙，再也不用跟媳妇熬通宵了！装修贷5万，加上我手头的3万，8万刚好够装房，太得劲了！”
李继民用红笔飞快地划着，忽然皱起眉：“差个人收入证明，您这肉铺都是现金交易，没正经记账本？”扈强脸涨得通红，挠着头憨笑：“都是街坊熟客，一手交钱一手交肉，钱就塞抽屉里。月底够嚼谷够进货，就没正经记过账，不过最近三月的进货单、烟盒上随手记的销售数，我都留着，没扔！”
楼下储蓄柜台的嘈杂飘上来，算盘声更脆了。李继民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个体户手续灵活，没事。你把那些进货单、随手记的销售数都拿来，我去你肉铺蹲点两天，核对实际流水，再帮你整理成收入证明，照样能算出您的经营底子和还款本事，保准不耽误审批。”
接下来两小时，办公室里只剩李继民的讲解、铅笔的沙沙声，还有扈强粗重的呼吸。李继民铺开白纸画流程图，线条挺得笔直：“申请受理、我去铺子里蹲点调查、风险评估上报，最后签约放款，最多一周。”他掰着指头算得明了，又推过纸笔，“回去写份简单的扩店和装修计划，装修就写清装楼上两间卧室、厕所，一楼厨房、简装客厅、客卫，预算8万，扩店就写添设备、拓场地，我附在材料里跟领导说，成功率能翻倍！”
挂钟“当”地敲了十二下。李继民合上文件夹，指节在封面上叩了两下，抬腕看了眼磨花的表：“饭点了，食堂吃萝卜炖排骨，热乎的。”把搪瓷缸往他手里一塞，“下午我带您见何股长，他管个体贷，门儿清，保准不卡你；顺便给王师傅打个电话，约明天去你家看房，让他先出方案、算明细，贴合你8万的预算。”
扈强攥着搪瓷缸，缸壁的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连带着心里都热烘烘的。刚迈出门，正午的阳光扑过来，透过蒙尘的玻璃，在李继民半旧的蓝涤卡中山装上投下斑驳光影，连衣角的毛边都镀了层暖色——他忽然觉得，装修的愁、扩店的难，好像都有了着落。
仲春的阳光刚沾着点暖意，高岭市的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李继民弓着腰，脚蹬得飞快，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碾过坑洼街巷，车轴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震得他屁股发麻。车铃“叮铃铃”脆响，他猛一拧车把，车轱辘擦着墙皮拐进窄巷，刹车皮蹭着钢圈发出“吱呀”一声，稳稳停在扈强的肉铺前，车轱辘还在惯性地转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