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铁齿啃硬骨

他一把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疤,那是当年帮李德丽抬机床时被铁皮划的。“还记得这个吗?”他声音发颤,“当年你在工棚里说,要造全公社最好的播种机,让大伙儿都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机会?”李德丽眼圈红了,声音也抖了,“这是赌命!把所有人的家当都押上的赌命!”

两人对峙着,呼吸都急促。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压得人喘不过气。车间里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工人们都悄悄看着这边。

突然,牛明远弯腰捡起杂志,用力拍掉上面的灰,手指把“数控车床”四个字戳得发白。“好。”他声音哑了,“你不赌,我赌。”

他盯着李德丽的眼睛:“我把我爸留下的青砖房卖了。中介看过了,能凑十五万。”

李德丽愣住了,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你疯了?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祖宅,你爸临终前还嘱咐要看好……”

“爷爷要是知道这钱能救一个厂,救四十多号人的饭碗,”牛明远打断她,眼神比机床还坚定,“他肯定支持。”

他往前一步,放轻声音:“德丽,咱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老吴能笑着给女儿交学费,让小赵能风风光光娶媳妇。”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了。车间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两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李德丽看着地上那台报废的播种机,齿轮上的锈迹像结了痂的血。她想起三天前老吕退钱时的背影,想起刚才老吴拍大腿的狠劲,想起小赵磨齿轮时专注的模样。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让我想想……再让我想想……”

第二天一早,李德丽揣着两个冷馒头去找牛明远。他家那间小偏房里,铝饭盒里的萝卜烧肉还冒着热气,是牛母特意做的。

李德丽盯着碗里那块肥腻的肉,没动筷子。“你妈……她真同意?”她声音发涩。那青砖房是牛家的根,牛明远他爸生前最看重,每年清明都要亲自扫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他爷爷亲手栽的。

牛明远低头扒了口饭,咀嚼的动作有些重:“开始哭了半宿,抱着我爸的遗像念叨,说对不起他,没看好祖宅。”他放下筷子,声音沉了沉,“后来我跟她说,当年厂子刚起步,你爸带着大伙儿在工棚里熬冬,老吴冻裂了手还在焊零件,小赵他爹为了拉材料,翻车摔断了腿。现在厂子难了,四十多户人家等着吃饭,有几家孩子都快断奶粉了。”

“我妈听着听着就不哭了,”他眼眶微红,继续说道,“她起身去翻箱底,把我爸的老怀表找出来,那是我爸的宝贝,走时最准。她说这表能值点钱,拿去当了凑钱。还说当年你爸帮过咱家,你又一直照拂我,这时候不能掉链子。”

铝饭盒传来叮当轻响,是他无意识敲着盒子边缘。李德丽喉咙发紧,嘴里的馒头干得咽不下去。她想起去年离婚,牛明远抱着一岁的儿子站在青砖房前,说“这儿永远是你娘家”。现在,连这最后的“娘家”都要卖了。

“贷款……”她艰难开口,“毛厂长真肯担保?”

“他有个条件。”牛明远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协议草稿,“要我们签排他协议,新设备产的齿轮,优先按成本价供给他,为期三年。”

李德丽猛地抬头,筷子差点掉在地上:“那咱们利润就薄了大半!等于给毛厂长打工!”

“我知道。”牛明远打断她,手指在协议上划了划,“可这是唯一肯担保的人。而且毛厂长说了,当年你爸在卫生站当站长时,救过他娘的命。他说不能忘恩,愿意帮这个忙,但也得顾着自己厂子的生计,这才提了这个条件。”

他看着她,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德丽,没时间了,山东那边最多再宽限一周。南方那些厂,新设备早就用上了,不仅精度高,价格还比我们低三成。再拖下去,不用山东取消订单,咱们自己就垮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懂,垮了,就是四十多个家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