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铁肩担霜(2)

“咋不行!”老吕眼睛一瞪,浑浊的眼珠里迸出光,像快灭的灯突然亮了下,“当年你爸当卫生站站长,就说你是个能扛事的硬丫头。我老吕跟你干了三年,不是图混口饭,是信你!这厂子能从三间破屋起来,靠的就是你这份待人的良心!”

风卷着铁屑打在窗户上,噼啪响,像在给老吕的话拍巴掌。老吕抬手用袖口抹脸,灰印子混着泪,在脸上拖出两道黑印。他突然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这是我老婆子腌的酱菜,你留着就馒头吃。”

“吕叔……”

“丫头,别慌。”他声音哑了,却透着股硬劲,“咱们慢慢来,哪怕一天拼一台机子,也能熬过去。”说完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在风里晃了晃,却走得稳,蓝布包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面不倒的旗。

李德丽攥着那沓钱,纸钞上还留着老吕的体温,烫得手心发疼,喉咙堵得喘不上气,眼泪差点掉下来。油纸包散着酱菜的咸香,和车间的铁腥味混在一起,竟成了最踏实的味道。她心里清楚,老吕的坚守不是孤例,这厂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陪着她硬扛。

“厂长……”小许捡完算盘珠,算盘上“七”位的珠子歪歪扭扭卡着,“电费的事……罗所长刚才又派人来问,说明天一早准拉闸。咱们车间那几台老车床,一停电就彻底趴窝了!”

李德丽猛地转身,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惊了大伙一跳。她盯着桌角那道扳手砸的深痕,上个月调试机床卡壳,山东客户催货的电话快把线打爆,她急得一扳手砸下去,虎口麻了三天。此刻订单的重压、电费的窘迫、老吕的托付缠在一起,压得她胸口发闷,却也逼出了骨子里的狠劲。

“小许,”她声音发紧,却咬得很实,“去叫车间吴主任、赵师傅,现在就去!再喊两个年轻伙计,把那几台退回来的播种机,全推到东头空地!”

“您要干啥?”小许吓得一哆嗦,算盘“咔哒”响了声,珠子又掉了一颗,“那是……那是客户退回来的残次品啊,零件都锈了!”

“拆!”李德丽眼里冒血丝,却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钢锭,“老吴跟我学过三年钳工,手比卡尺还准!让他带着徒弟挑能用的,齿轮没裂就留,轴承转得顺就收,传动轴磨亮了照样用!五台烂的,拼两台好的也成!精度不够?咱们手工磨!磨到卡尺卡着严丝合缝为止!”

她走到窗前,手指划过玻璃上的霜花,冰凉刺骨。窗外,未完工的办公楼钢筋刺向铅灰色天空,像头断了肋骨的兽,狰狞又可怜。一片焦黄的梧桐叶被风拍在玻璃上,粘住了,叶尖徒劳地扇动,却挣不开,像极了这进退两难的厂子。

她猛地攥紧拳头,声音急迫,“电费要交,我去跟罗所长磨!他儿子不是想进技校学数控吗?我找老同学说情!工资要发,机子卖了就有钱!山东的货,必须按时交!”

她抓起桌上的油纸包,塞进怀里:“去叫人!就说我李德丽说的,今晚通宵干,干出一台机子,每人先发五十块生活费,管两顿热乎馒头,就着吕叔的酱菜吃!”

“哎!”小许这回答得干脆,攥着算盘就往外跑,珠子晃得“哗啦”响,风把他的喊声刮得老远:“吴主任!赵师傅!厂长叫你们去东头空地,拆机子啦!”

李德丽拿起桌角的“红塔山”,抽一根点上。烟圈在冷空气中散得快,像她压在心底的愁。但指尖的烟烫,怀里酱菜的香,还有老吕那句“信你”,让她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了,天塌不下来,她得扛着,为老吕的信任,为老吴的手艺,更为三十多个等着开工资的家。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吴主任他们来了。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很快就要在暮色里响起来,那是厂子的心跳,就算微弱,也绝不会停。

深夜的车间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北风里喘息。煤油灯的光昏黄又晃眼,映着满室翻飞的铁屑,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应急灯惨白的光线补在角落,那些被退回的播种机静卧着,锈迹斑斑的机架如同被遗弃的骸骨,在光影里泛着沉郁的光,这是李德丽唯一的指望,也是四十多口人的生路。

李德丽蹲下身,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她手指抚过齿轮上粗糙的加工痕迹,指腹能清晰摸到那道细微的凸起,就是这半毫米误差,此刻像一道天堑,横在厂子生死之间。她想起金镯子换来的那笔钱,想起罗所长催缴电费的狠话,心口像被铁钳攥着发紧。

“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