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来都来了

“若是按考成法‘三年考满,无过方得升迁,劣等即行黜落’的规矩,

下一届科举时,因官员汰换产生的缺额恐怕更多,进士名额只怕会只增不减!”

高官显贵尚且被逼退,底下的小官更不用说。

加之明年起,考成法将推广至湖广、山东、河南、陕西数省,以及漕运、盐政等关键衙门,全面铺开。

三年之后,天知道会空出多少官位来。

在李三才看来,即便今年扩招一百人,都算是保守的了。

孙继皋对此感触不深,他自恃才学,志在鼎甲,扩招多少人与他关系不大,只感慨道:“名岂文章着,官应老病休。”

此话意味深长。

前一句,暗指大家都看出当今圣上似乎不太喜欢那些只知交游讲学、文章华而不实的进士——

譬如上月顾宪成还说要引荐一位同科好友李坤相识,结果那厮听闻皇帝训斥赵志皋后,

小主,

生怕被归入“讲学清流”之列,竟半月未曾与他们往来了。

后一句,则指皇帝近来虽少直接插手具体人事,但每次出手,不是在劝退老迈官员,便是在提拔隆庆朝及本朝的年轻进士。

那些出身寻常、年富力强的官员,大多被打上了“帝党”的标签,由不得士子们不心生想法,盼着能搭上这趟快车。

听了孙继皋这话,顾、李二人沉默了片刻,心中各有盘算,最终不约而同地附和道:“确是今科最佳机遇!”

万一等到下一科,皇帝已然完全亲政,身边近臣的位置都被人占满了呢?

谁知道郑宗学那种二十出头、王家屏、栗在庭那些三十上下的“帝党”新锐,会把持要害位置多久?

三人闲聊着,上香已毕。

本打算就此打道回府,但李三才一时兴起,又说既然来了,

不妨去前殿寻那原申道长,讨个新制的“福禄护符”来——来都来了,宁可信其有嘛。

那中年道人自然乐得引路,在前方带路。

顾、孙二人虽觉多此一举,但也无奈,只得跟上。

发放护符的地方设在前殿。

三人跟着道人穿过连接前后殿的廊庑。

行至半途,忽闻旁边一处偏殿内传来朗朗的授课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孩童的应答。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凑到偏殿门口,朝里张望。

只见偏殿内收拾得颇为整洁,二十多个蒲团上,坐着些年纪不一的半大孩子,有男有女,都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

而众人之前,则是一位身着坤道(女道士)服饰的妙龄女子,正站在一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旁,

用一截白色的石炭(粉笔)在上面书写着一些奇特的符号和图形,口中讲解着:

“……然后,我们再将计算得出的田亩之数,四舍五入,只取整数……”

“最后,将得数填入这份表格之中,依次排序,便可比较出各块田地的产出高低了……”

顾宪成好奇地看着殿内情形,正要开口向李三才询问,却见李三才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李三才压低声音道:“莫要出声打扰。

里面那位……是个惹不起的,最厌旁人打扰她授课,急了是真会动手打人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她与我同巷长大,是钦天监的家传。”

“家传”便是世袭的意思。

朝廷虽少有女官,但在钦天监这类需要特殊家学传承的技术性衙门,

却是不拘一格,偶有女子承袭父职——谁让道门传承风水星象之学时,本就不分乾道坤道呢。

说罢,李三才拉着顾宪成和孙继皋,悄悄从殿门口退开。

孙继皋又回头好奇地望了一眼,等走远了些,才向旁边微笑不语的中年道人问道:“道长,方才那是……贵观的庙学?”

若真是道观私自办学,那可是违例的事情。

道人摇了摇头,笑着解释道:“非也非也。那是朝廷‘格物院’联同钦天监、户部清吏司开办的义讲。”

“只因百姓们素来信得过各大寺庙道观,愿意将孩童送来听课,故而才借用了敝观这处偏殿,并非敝观自设学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