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庙门,顿觉宽敞了许多——正是因为庙里实施了限流,外面才堵了半条街,热闹得跟小型庙会一般。
三人刚进庙,便有一位中年道人迎了上来,显然认得常来的李三才。
“李居士,二位居士。”道人打了个稽首。
李三才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香油封,递了过去,随口问道:
“道长,这离年关还有段日子,怎么今日庙里就这般拥挤?”
中年道人不动声色地接过香油封,转手递给身后的小道士,这才回身解释道:
“李居士有所不知,敝庙住持原申道长,前日蒙礼部授予赞教封号。
道长为了答谢天地君亲师之恩,特将自身修行福禄,加持制成护身灵符,欲广结善缘,散布于有缘信众。
故而近日来庙中求取灵符的百姓,络绎不绝。”
嗯,免费促销,抢占市场份额。
李三才心里明镜似的,但面上还是立刻堆起笑容,拱手贺道:“原来是原申道长荣膺赞教!真是可喜可贺!”
需知本朝道门规制日渐式微。
洪武年间,龙虎山张正常尚能受封“天师”,但此后便只授“正一真人”号。
到了近年,连“真人”封号也革除不授了。
除了阁皂山、三茅山、太和山等几处大派尚有世袭灵官、提点等封号外,
其余道观主持,最多也只能获封法官、赞教、掌书这类正八品的流官职称。
因此,原申道长这“赞教”封号,在寻常道观中,已算是了不得的荣耀。
凭着这个名头,出去给达官显贵做法事,价钱立时就能翻上一番。
那中年道人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喜事自然是喜事,就是…代价着实不小。”
外人不知内情,此事关乎皇帝之前向庙里“借”的一笔香火钱!
原申道长借着为两宫太后祈福的机会,委婉地向皇帝提了提这笔旧账,本意是想讨还。
结果皇帝当场便“慷慨”地给原申封了个“赞教”,还御笔亲书了“原申妧德”四个大字赐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封号给你,欠款容后再议,延期个三五十年再说。
这跟花钱买了个空头封号也没太大区别。
至于三五十年后皇帝还不还?
原申赞教说了,要对道观长远发展有信心,要相信陛下的信誉。
可原申道长自己都已年过七旬,这投资回报周期未免太长了些。
故而中年道人才有“贵了点”这一说。
他也不管李三才听没听懂这弦外之音,留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便递过几束香火,识趣地站到一旁,任由香客们自行拜神许愿。
李三才也不以为意,将此事抛诸脑后,与两位同伴上前一步,
在庄严肃穆的真武大帝神像前,点燃香火,插进香炉,继而合十默祷,喃喃有词。
一旁的孙继皋许是愿词简短,早已拜完,退回到殿门处等候。
“听闻今科进士名额,增至四百员了,当真是出乎意料。” 孙继皋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闲聊道。
拜神多是求个心安,哪能真个万事如意?
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的科举搏杀中来。
顾宪成此时也上完了香,接过话茬:“不瞒以德兄,我本是抱着熟悉考场、积累经验的心态入京的。
但听了这扩招的消息后,竟也生出了几分侥幸之心,觉得此番或有机会。
毕竟,三年之后,未必还有这等扩招百人的好机遇了。”
科举进士历来有定额,通常在三榜三百名左右浮动。
如今一下子增至四百人,对今科举子而言,无疑是天降甘霖。
再埋头苦读三年,也未必比得上这实实在在增加的名额来得实惠。
这时,李三才也念完了长长的愿词,将香插入炉中,转身加入谈话:“那倒未必。
此科增录,皆因考成法推行之下,主动辞官或被黜落的官吏数量远超预期。
听闻连太仆寺卿屠羲英、工部右侍郎刘光济这等高官显贵,都因此纷纷致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