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该有多少种词句,才能说明白有多少种情绪。
大抵也是说不明白。
身披金光的贾莲笑着看他,“”道爷还不起床么?
天际的云都拥抱过来,世间阴风阵阵。
她便是站在那,自此阴阳两隔。
杨暮客兀地一喜,果真做了鬼了。那便还是有救?
他阴神出窍,遁入阴间。陪着贾莲一同站着。
“堂堂上清门真传,竟然舍不得一个凡人女子?舍不得一个伺候左右的丫鬟?没出息……”
贾莲忽然间站得很远,似是有意识要跟他拉开距离。
杨暮客足下生风,硬要去追。金光一闪,他以阴神之态驰骋在阴间之中。
但贾莲偏偏就是要躲着他,她死前本来就准备做鬼。做了鬼,却又留不下。
贾莲步步后退,退得光驰电掣,失望地喊着,“道爷莫追了。婢子纵然成了鬼,亦是要灵性往生。不留世间……留下蹉跎,反而要负累更多因果。道爷讲承负,婢子一样要讲的……莫追!”
贾莲随着时光一路往后退。退到了山林之中,退到了鹿朝,又退到了冀地旧都。
楼上的说书人拾起惊堂木,口若悬河说的确是听不懂之言。
烟云变幻,轩雾郡常年大雾弥漫。贾莲从匪首身上收走了宝剑,退至林地入口……
杨暮客似乎穿梭在浩瀚星空里,伸手想要去捞那女子的魂魄。他越快,她便退得越快。穿梭在破损的画卷之内,一卷又一卷。
眨眼之间,来至了上清门,殿中道祖法相明光闪闪,但杨暮客并未去瞧。只看着师兄收走了留在他们身上的隐匿术法,他们一路退到了山下的俗道观。
俗道观静悄悄的。
并未看见至欣,贾莲静静地站在海棠树下……只她一人。
“道爷。往生了才有前程……做鬼终究下成。婢子求个前路,求个好愿景。可否?”
杨暮客单手撑着门框,静静地看她。
世间点点光斑,这是在追逐着太素。世间未形,微光闪闪。他已经跨过了阴阳太极的门槛,全身上下的灵性正在逸散着……
杨暮客几乎用尽了全身法力,喊一句命令,“回来!”
贾莲的身形不停变幻,她时而是虚莲大君,时而是婢子打扮。
“紫明。你与诸多人许下诺言。下次再醒宿慧,便没有虚莲之人,只有贾莲零星记忆。该是还认得你的……你有大气运,该有再见一日。”
院墙化作碎片,落了一地的灰,杨暮客压着的门框瞬间腐朽,消散。
他一个踉跄,落进小院里头。小院中灰雾迷蒙,已经重新变作阴间鬼域。浊灰簌簌落下,阴神掐着混元诀灵光一闪,给那女子一个干净的空间。
“你……曾与贫道说不走了……”
没人应杨暮客,没人在此。
眼前白茫茫一片……这是太素的世界。数不尽的光点眨着眼,数不尽的画面在闪烁。
“紫明,还不回来么?”师兄紫贞在传音。
“紫明,莫要意气用事。”紫乾掌门发话了。
“好麒儿……为娘要保不住你了。”费麟大神亦是出言相劝。
杨暮客麻木地回头。他因为贾春的死,恼了一回,闹了一场。以为他改了。但真的改不掉,改不了。修行是一回事,有情是另一回事……
或许只有一句,一生尽是遗憾。
心湖的大树唰唰作响,杨暮客迷茫地瞻仰着群星璀璨。他一步一环涟漪,走出内景。
杨花花在帐篷里嚎啕大哭,杨暮客单手撑在被褥上。
一滴泪未流,茫然地看着帐篷外,外头已经天光放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