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絮粘钱眼

一九九六年暮春,高岭市的风裹着尘土与湿气,漫着黏腻的土腥味。王德顺把黑壳 BP 机往八仙桌上一扣,屏幕上“速回电 建材老催”的绿光晃得眼晕,余光恰好扫过窗外二建公司的灰墙。他手不自觉摸向公文包侧的老瓦刀坠,那是父亲传下的铁坠,磨得发亮,硌着掌心的老茧,是他从瓦工堆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最沉的念想。

墙根刚刷了新标语:“规范市场,持证经营”,红漆浓得凝腻,没干透的漆汁顺着墙缝蜿蜒淌下,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跟血似的。”王德顺啐了口,裤脚沾着的花坛泥蹭在砖地上,那是今早追莫科长的车时踩的,人家的桑塔纳绝尘而去,他攥着刚出台的《建筑装饰装修管理规定》剪报,在后面喊破了嗓子“再宽限半个月”,只听见尾气的声响。这新规定说是要整肃行业,可同行们都在钻空子,二建更是借着由头层层加码,原是七万八的挂靠费,前几天突然涨了五千,逼到八万三。老丈人凑的五万加自己攒的三万,刚差三千,偏生二舅哥答应帮衬的两千卷了钱打牌,缺口扩到五千,再加上莫科长明着要的两万茶水费,里外里五万三的窟窿,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俯身扯报价单时,袖口蹭过桌面,留了道浅灰印。今早给莫科长递烟的模样还在眼前,那老小子对着镜子擦发油,金戒指在指尖晃悠,王德顺弯腰陪笑,手微微发抖,把烟递到他面前,指腹的腻子粉蹭在烟盒的锡纸层上,莫科长接烟时眼皮都没抬,撂下话:“先交半年管理费,少一分都免谈。现在想挂靠的,能从这儿排到汽车站,不差你这号小包工头。”他指尖敲着桌面,语气轻描淡写,“另外,验收那边的茶水费,两万,别当我不知道行里的规矩。”

“是是是,莫科长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王德顺当时赔着笑点头,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得发潮,心里翻涌着气:这哪是茶水费,分明是抢钱!可抬头撞见莫科长的冷脸,想起老鲁家孩子断了几天奶粉,想起跟着自己的几个工人守着工棚没活干,想起挂靠的死线就剩三天,终究是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走出二建办公楼时,连楼道的声控灯都忘了跺亮,黑灯瞎火撞了两次墙,额头磕出个青包,他抬手抹了把,连疼都没心思顾。

“邮电局那活,瓷砖款得押三成。”他扯着报价单,人造革公文包的拉链卡住,露出来半张揉皱的剪报,边角还沾着胶水印。第三页纸角用香烟纸写着瓷砖型号,铅笔字被汗泡得发虚,旁边是他昨晚就着煤油灯算到后半夜的开支明细,“茶水费两万”那几个字,被他用钢笔划了又描,最后在旁边歪歪扭扭标注了三个字:无奈举。他攥着这张纸,手指吃力,喉咙里像卡了团梧桐絮,又痒又堵。

“昨晚算到后半夜吧?”邻桌的李继民突然开口,鼻尖还沾着点墨水,“我起夜去工棚,见你那盏煤油灯还亮着。”他推过来一杯凉茶,杯沿缺了个小口,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

王德顺苦笑,手指摩挲着公文包侧的老瓦刀坠,凉意透过粗布工装渗进来:“没法子,账算不明白,心里不踏实。”他瞥了眼桌上的剪报,纸边沾着点糖纸印,“老鲁家的难处你也知道,孩子奶粉断了几天了,总想着赶紧把执照办下来,接了活计先把他的工钱结了。”

“嗒嗒嗒”的计算器声突然停了。李继民朝斜对面努努嘴,王德顺抬眼望去,见穿工装的金胖子正往安全帽里倒散酒,酒液顺着帽檐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金胖子为人耿直,干活不惜力,跟王德顺合作过两次,从来都是实打实的,此刻他蹲在桌边,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碎话。“二建刚发的文,挂靠费涨五千的事,我听说了。”李继民的声音压得低,“金胖子前阵子垫了五万块接二建的活,工程完了一分钱没结,他闺女在医院等着做手术,救命钱都凑不齐,前几天还看见他在信访办门口蹲着呢,他说三建老周更惨,三万块挂靠费交了,工程被副总的小舅子抢了,现在天天抱着合同哭,嗓子都哑了。”

王德顺的钢笔“噗”地戳穿了垫桌的餐巾纸,纸上“高岭市建筑工程队”的字样都磨毛了,还是去年托人花五块钱印的。他低骂一声,抓起BP机就按,建材老催货款,莫科长催茶水费,二建的财务室天天打电话催挂靠费,这日子像被巷口的梧桐絮缠上了,黏腻腻的,连喘口气都费劲。他抖开卷成麻花的股份协议,雨水浸过的地方皱巴巴的,五万三的缺口像座山,压在眼前。

BP机突然“滴滴”响了两声,新信息跳出来:“悦己带菜来工棚,速回”。王德顺的心头那股闷火瞬间消了半截,挠了挠头,嘴角扯出点浅笑:“我妹来了,这丫头总担心我在工棚吃不好,隔三差五就送点家常菜来。”

李继民笑着递过纸巾:“先去接人,账的事慢慢算。你这硬骨头,还能被这点难处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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