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槐路春芽

孙尚成沉默良久,抓起烟盒起身。老旧木椅蹭过水泥地,吱呀一声,又闷又长,像堵在心口的郁气。“行吧。”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耗了他大半力气。喉结滚了滚,没再多说,争不过市分行的关系网,愧李继民,也恨自己没用。

门合上的刹那,墙上座钟敲了九下。钟鸣沉厚,漫过案头搪瓷茶缸。缸身牡丹艳得扎眼,瓷面几处缺口露着斑驳,恰如这支行:表面规整,内里早拧了劲。陈行长那句“沈维是市分行打过招呼的,总得给个体面”还飘在空气里,字字砸得胸口发闷。

走出办公室,走廊声控灯灭了大半,昏光里影子忽长忽短。他扶着斑驳墙皮,指尖蹭过凹凸肌理,那是岁月浸的痕迹,也是他半生守的规矩。鞋底拖沓蹭着防滑砖,每一步都滞涩。窗外,支行门口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晃,像当年富坝水电站暴雨中弯了腰的竹林,又像职员们僵直隐忍的袖管。

在楼梯口站定,抖了抖烟盒,只剩一支烟卷松垮躺着。打火机咔嗒响了几声,火苗在风里跳,就是燃不旺。“晦气!”他低骂,指节捏得烟卷发皱。二楼信贷科还亮着灯,李继民的声音混着算盘响钻出来:“这农户贷虽少,明天去村里核收成,产量、存栏数都得对实,农户的钱,半分含糊不得。”

这股较真劲儿,撞碎了几分沉郁。孙尚成捏着烟下楼,老传达老林裹着棉袄探出头:“孙行长,这晚了还没回?天寒,添件衣裳再走。”“不用。”他应得淡,扫过传达室日历,红圈标着李继民赴省城培训的日子。抬头望,三楼行长室灯还亮着,像颗悬着的砝码,一头是体制规矩,一头是心底道义。

他忽然转身往回走。老林喊着要递手电,他扬声回绝:“不必!”冷风灌进衣领,打了个寒噤。李继民在富坝溶洞里的话猛地冒出来:“孙行,有些险滩必须闯,守着老规矩,永远走不出新路子。”那是去年汛期,两人顶暴雨勘查,溶洞里滴水成冰,年轻人的声音却烫得很。他脚步渐稳,拖沓声成了沉实的叩击,在空廊里响,股长位置争不到,就得给李继民铺条别的路,外汇业务,或许就是个破局点。

残雪化尽,槐路两旁老槐树憋出点点嫩黄芽苞,顶着余寒,透着股倔劲。李继民攥着省行的培训通知,快步跳上长途汽车,车窗外,老槐树影子飞速后退,像在和过去作别。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吹乱额前碎发。掌心的通知却烫得像揣了团火,孙副行长拍着他肩膀说“槐路支行的外汇业务,就靠你破局”,陈行长叮嘱“多学真本事,别辜负了机会”,还有自己想在改革浪潮里闯一番的劲,都凝在这张纸上。他把通知叠好塞进贴身衣袋,贴着心口,不敢有半分怠慢。

省行培训楼靠护城河,青砖黛瓦映着水波,内里却满是紧绷的竞争气。二十天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晨读到晚复盘,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白天,老师讲外汇政策、国际结算,信用证条款、汇票托收,每一点都关乎真金白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笔错单,能让你们支行赔光底裤!”老师的话掷地有声。

午后实操,学员围着模拟柜台练结售汇,指尖在计算器上翻飞,单据上标注得密密麻麻。李继民每笔都核对三遍,易错点记了满满一本。夜里,抱着厚手册读到三更,“三贷业务”条款逐字拆,画成流程图贴在床头,睡前必复盘。同屋老祁打趣他:“你这钻牛角尖的劲,怕是要把外汇手册嚼碎了。”他只笑,第二天一早依旧堵着老师问到底。

老祁是城南支行的老人,见多了行业里的浮浮沉沉,闲时叹道:“现在外汇可是香饽饽,省行催着各支行补短板,谁先做起来,谁就能占得先机。你们槐路支行派你来,明摆着是把你当骨干炼。”李继民没接话,握笔的手更紧了,他不是来混结业证的,是要给槐路支行抢新业务,争一口饭吃。

培训间隙,他总给支行打电话。小魏在那头雀跃:“李组长放心,何股长盯着水电站设备,逐件核对,半分不马虎;个体工商户贷回款顺得很,乡亲们都主动来还,说多亏了咱们的贷款,去年收成才稳了。大伙儿都盼你回来,外汇这块,没人能顶得上。”

结业当日,省城飘起细雨。李继民背着装满笔记的帆布包返程,背包沉得踏实。雨丝斜织,像培训时画的汇率走势图,曲曲折折却目标明确。他摸出兜里的结业证,烫金字硌着指尖,心里早有盘算:归行先理外汇业务流程,再对接何股长推进水电站贷款,陈行长许诺的副股长机会,总该有几分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