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赴所遇劫

高岭市七月末的礼拜天午后,万里无云,燥热如烧红的铁锅。李继民蹬着二八大杠往储蓄所急冲,车把上挂着给母亲祝寿的桃酥油纸包,今日母亲做寿,半点耽误不得。出门前母亲攥着他的手念叨,等他和妹妹继萍下班就煮寿面、摆桃酥,眉眼间的暖意撞得心口发颤,他暗下决心,务必赶在晚饭前回去。

出发前,他摸了摸胸前父亲李德坤留下的旧工牌,冰凉的金属触感总能让他定心,恍若父亲仍在身旁叮嘱。李继民是S行职员,并非这家基层储蓄所员工,此次前往,一是顺路接在此工作的妹妹继萍下班,二是给她送些东西,却未察觉,一场致命危机正悄然蛰伏。

他甩着裤脚闯进大厅,浅蓝制服领口沾着的黑炭灰格外扎眼,那是早上帮锅炉房师傅搬煤蹭的。吊扇“吱呀”转动,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混着油墨与纸币的干爽气。柜台里,继萍正清点钱箱,隔壁窗口的贾美奚弯腰给五岁的儿子虎子擦鼻涕,虎子穿着背带裤,别着幼儿园的纸花,拽着母亲衣角要草莓蛋糕,一派寻常生活场景,危险却已悄至门边。

这家小储蓄所,是街坊们的“钱袋子”:王婶的养老钱、老李的进货钱、老陈的看病钱,全存于此。李继民待人真诚、性子细心,偶尔来接妹妹时,总会主动帮街坊查存款、讲理财,提醒老年储户防范电信诈骗,街坊们都把他当自家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愈发留意储蓄所的安防隐患,心底的不安也日渐浓烈。

贾美奚笑着哄了虎子两句,目光扫过门口时,脸色骤然僵住,手指死死攥住儿子胳膊,声音发颤:“继民,你看外面那俩……”她在储蓄所干了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浑身凶煞的人,两人行迹匆匆,眼神躲闪却藏着狠劲,与周遭景象格格不入,绝非寻常路人。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瞥向柜台下那处过于扎眼的报警按钮。李继民此前来接继萍时,曾多次提醒她们,这按钮位置显眼,遇事需格外谨慎。此刻想起这话,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不安如潮水般涌来。

李继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后颈汗毛瞬间倒竖。两个裹着黑风衣的黑影正快步冲来,七月酷暑,两人却裹着厚风衣,领口扣得严实,安全帽压得极低,只露紧抿的嘴角与下颌线,脚步带风,裹挟着生人勿近的阴戾。

他心头咯噔一下,寒意顺着脊椎上爬,上次银行挤兑风波的噩梦骤然浮现:无数攥着存折的手拍打着玻璃,老人哭求“救命钱”的哀嚎犹在耳畔。他攥紧拳头,防暴培训的要领、父亲教的自保技巧在脑海中闪过,勉强压下慌乱。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一个黑影的身形竟隐约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多年的细心谨慎,让他对可疑人员格外敏锐,这份敏锐,此刻更凸显出不对劲。

“不好!”李继民瞬间回神,余光瞥见一名歹徒抬手摸向风衣内袋,隐约有金属反光,当即沉声叮嘱:“继萍,锁好保险柜!美奚姐,护好虎子,按防暴演练来!”语速极快,语气却异常坚定,他同时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下意识挡在两个女人和孩子身前。

他虽非储蓄所员工,却是这里唯一的男人,既受过专业防暴培训,更记着父亲的嘱托。此刻,他没有退缩的余地,唯有站在前面,守住身后的人,守住柜台里的血汗钱,守住街坊们的期盼,也守住自己多年的坚守。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正悄然磨砺着他的胆量,唤醒他骨子里的坚韧。

继萍被他凝重的语气惊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转动保险柜钥匙,指尖冰凉发颤,险些握不住钥匙。她想起哥哥反复强调的“保险柜是最后一道防线”,拼尽全力稳住心神,颤抖着拧死锁芯。贾美奚也立刻将虎子紧紧按在怀里,缩在柜台后,后背绷得笔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只想拼尽全力护住孩子。

虎子被紧张气氛吓得屏住呼吸,大眼睛瞪得溜圆,紧紧攥着母亲衣角,却懂事地没敢哭,小小的身子因恐惧微微发抖。

“哐啷!”一声巨响打破死寂,储蓄所的铁门被撞得脱臼,合页处火星四溅,铁片外翻,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两个黑影闯了进来,带起一阵混着汽油味的热风。为首的歹徒扯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胡茬、沟壑纵横的脸,眼白爬满红血丝,眼神猩红如血,手中紧攥一把制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扫过大厅,语气狠戾如冰:“都不许动!打开所有钱箱!谁敢耍花样,老子毙了谁!”

没人知道,这把手枪是他从张强手里借来的。他和同伙袁二从未碰过枪,只会攥着枪装凶,根本不敢轻易扣动扳机,他们清楚,枪声一响,三分钟内警方必到,届时再无逃跑之机。这份慌乱,藏在凶狠的伪装下,只被戾气暂时掩盖,握枪的手已在微微发抖。

另一名歹徒袁二跟着嘶吼,声音里满是慌不择路的焦躁,手中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向防弹玻璃。“哐哐”闷响在大厅炸开,却只在年久失修的玻璃上留下几道白印,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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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二本是普通百姓,欠了张强高额高利贷无力偿还,被对方以女儿性命相要挟,才被迫参与抢劫。这三天跟着为首的胡刚踩点,他整日心神不宁、食不下咽。两人虽提前摸清了储蓄所作息、规划了路线,却因首次作案过于紧张,竟忘了带撬柜的专业工具,只能用铁锤硬砸。他越砸越慌,冷汗淌湿衣领,后背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偷瞄胡刚的眼神里满是忌惮与哀求,既怕警方赶来束手就擒,更怕心狠手辣的张强报复,每一秒都在恐惧与侥幸中挣扎,砸玻璃的力道也渐渐弱了下去。

李继民看清为首歹徒的脸,瞬间认出是胡刚,那人以前常在菜市场游荡,游手好闲,偶尔会在储蓄所门口徘徊,眼神总往柜台里瞟,还曾盯着他胸前的旧工牌看了许久,眼神阴翳。他当时只当是闲杂人等,此刻才惊觉,胡刚那时的徘徊,原是在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