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叶在铁锅里“噼啪”作响,很快便蔫了下去,卷成小小的绿螺,一股带着焦糖味的清香猛地涌出来,钻进鼻子里,甜得人嘴角不自觉上扬。“这是把春天锁进茶叶里了。”父亲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满是骄傲,“等泡的时候,一冲水,春天就又醒过来了。”
清明当天,松风阁的门刚推开,茶客便络绎不绝地涌了进来。母亲换上了月白旗袍,领口绣着几枝淡绿的茶芽,衬得她肤色温润,把藏在樟木箱里的几把老紫砂壶郑重地摆上茶台。“您尝尝这个,今早刚炒好的明前碧螺春。”她给一位老茶客注水,手腕悬得高高的,水流宛若银线一般冲进玻璃盏,“这叫凤凰三点头,是敬茶的礼数,也能让茶叶醒得匀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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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螺春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先是蜷着的芽头松开一点,接着便像跳舞似的转着圈,汤色渐渐变成透亮的碧玉色。兰花香混着茶香飘散开,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好香!还是松风阁的茶地道,这兰花香,别家仿不来!”老茶客咂了口茶,眼睛都亮了,连连颔首称赞。
弟弟钱明礼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穿梭在茶桌间,给客人添水、介绍茶品,声音沉稳:“这是仿唐代的煎茶,得先把茶碾成粉,过罗筛细了,再用沸水慢慢点……” 他说话时微微颔首,姿态和语气都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路过晓宇身边时,悄悄说了句:“姐,我在杭州问过了,蜀绣的针法现在很受欢迎,你要是想试试,我帮你找资料。”晓宇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月亮挂上屋檐,银辉洒在青石板上,茶客才渐渐散去。晓宇帮母亲洗茶盏,细瓷的茶盏沾着淡淡的茶香,摸起来温温的。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茶台上投下细碎的影,父亲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靠在《卢仝烹茶图》旁,画里的人举着茶盏浅笑,画外的父亲揉着腰,那一刻,仿佛跨越了几百年的光阴,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了一起。
“晓宇。”父亲突然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是累了一天的缘故,“你看这茶,刚泡的时候浮在上面,张扬得很;泡透了就沉下去,安稳妥帖。人生也一样,浮浮沉沉,尝遍了苦甜,才知道哪口是真滋味。”
晓宇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她忽然想起祖父写的对联,想起母亲镯子的清响,想起炒茶时那股裹着焦糖香的春气,这些东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钱家的日子串了起来,而茶,便是这根线最结实的芯。
可时代的风,早已吹进了平水镇的老街。九十年代的中国,南边的深圳亮起了成片的霓虹灯,乡镇企业的机器转得飞快,连邻镇都开起了好几家新潮的“茶餐厅”,摆着沙发和彩电。松风阁的年轻茶客越来越少,上周有个熟客的儿子来送茶叶,直言不讳地说:“阿姨,你们这太闷了,还是邻镇的茶餐厅有意思,能看电视还能听音乐。”晓宇当时没回应,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涩涩的。
松风阁的茶客依旧不少,可老主顾们聊天的话题却变了。从前说的是“哪座山的茶芽肥”“今年的雨水够不够”,现在讲的是 “谁家儿子去广州倒服装赚了大钱”“隔壁镇的纸箱厂接了外贸订单,发了大财”。弟弟每次从杭州回来,都带回几张《经济日报》,上面“市场经济”“下海经商”的字眼,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在晓宇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松风阁的流水,也像门前的小河,看着平稳无波,却再也涨不到从前的高度,似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挡住了。上个月盘点,流水比去年同期少了近三成,母亲私下跟父亲念叨,家里的积蓄都帮舅舅填了生意的窟窿,松风阁要是再这样下去,连给茶农的鲜叶钱都快付不起了。晓宇心里急得像火烧,总觉得该做点什么,可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脸、母亲故作安稳的笑,又不知道这力气该往哪儿使,只觉一腔心思,都堵在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