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季,总携着化不开的缠绵湿意,悄无声息漫进平水镇的青砖黛瓦。一九九一年清明前的清晨,钱晓宇立在“松风阁”二楼窗前,木格窗刚推开指宽的缝,裹着草木清气的湿凉雾气便钻窗而入,轻扑在颊边,凉丝丝沁入肌理,周身都染了几分清润。
楼下青石板路上,父亲钱盛华背着竹篓的身影,正缓缓融进蒸腾的晨雾里。竹篓沿系着的蓝布巾被雾汽浸透,软塌塌贴在竹篾上,整个人宛若一滴浓墨滴入宣笺,没走几步,便被白茫茫的雾气彻底拥裹,只剩竹篓边缘偶尔闪过一点模糊轮廓,转瞬便湮没在烟岚里,杳然无痕。
“当啷”一声轻响自楼下飘来,是母亲廖秀娟在温杯。细瓷茶盏相触的脆响清泠悦耳,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袅袅漫上,初时淡如疏影,绕着鼻尖轻旋,转瞬便凝香渐浓,黏在唇齿间,久散不去。晓宇一闻便知,是去年的陈普洱,母亲总爱清晨泡上一壶,说此茶温厚,最能醒神。
“晓宇,把西厢房那罐碧螺春取来,给前街文阿婆送去。回来时去瞧瞧祠堂里的老物件,摆得规整与否。”母亲的声音隔着楼板漫上来,吴侬软语的调子软绵清甜,恰似刚泡开的碧螺春,温润入喉,熨帖人心。
晓宇下楼时,正撞见母亲执茶匙舀茶。锡罐刚掀开条缝,一室便漾开青嫩的茶香,母亲指尖捏着细长的银茶匙,从罐底轻舀出蜷曲如螺的茶叶,手腕微斜,茶芽便簌簌落在青瓷茶荷里。她腕间那只水头莹润的翡翠镯子随动作轻晃,“叮”地磕在桌沿,清泠泠的声响,宛若山涧泉水滴落在青石之上,这是外婆留下的念想,母亲泡茶时,镯子总伴着动作轻响,成了松风阁独有的茶韵节拍。
“文阿婆的孙囡今日回门,昨儿便来念叨,说就想喝咱松风阁的明前碧螺春。” 母亲将茶荷放进竹篮,又塞了包刚烤的芝麻糕,油纸袋还带着余温,“路上慢些,雾大路滑,青石板上易摔,仔细脚下。”
松风阁立在平水镇西头的老街,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悬了近三十年,漆皮虽剥落不少,露出底下深褐的木头纹理,反倒比新时更添几分古意苍然。楼下四张红木圆桌皆擦得锃亮,竹椅摆得齐整,空气里漾着陈年木头的温润气息,混着淡淡的茶香,深吸一口,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舒畅无比。
墙上那幅《卢仝烹茶图》纸边已泛黄,边角卷了些许毛边,两侧挂着祖父手书的对联:“从来佳茗似佳人,自古清泉如君子。”墨色虽沉暗,笔锋却依旧苍劲有力,一如钱家传了三代的茶道,看似温软,骨子里却藏着一份铮铮硬气。晓宇打小便盯着这对联认字,祖父常摸着她的头说:“咱钱家卖茶,卖的不单是茶汤的滋味,更是这字里的道理。”她指尖划过对联边缘磨损的纸页,忽然想起年前祭祖时,父亲对着这幅对联说的话,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年前除夕,平水镇的年味裹着料峭冷意漫进钱家祠堂。祠堂正中供着钱家历代先人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青烟袅袅缠绕着梁上悬挂的祖父手书对联 , 正是松风阁那幅的复刻版,只是尺寸更大,墨色更沉。父亲钱盛华端着刚泡好的明前龙井,小心翼翼地往供桌的三个茶盏里斟,茶汤清亮,茶香混着香灰的淡味,漫满了整个祠堂。
晓宇穿着新做的蓝布棉袄,帮着摆放供品,手指触到冰凉的瓷盘时,瞥见舅舅廖方俊缩在祠堂角落,眉头紧锁,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正是他武汉钢材生意失败的清算单。“舅舅,喝点茶暖暖身子。”晓宇递过一杯热茶,廖方俊接过抿了一口,苦涩地笑了笑:“还是家里的茶对味,可惜我这生意,连给你添件新衣裳的钱都挣不出来了。”晓宇心知,舅舅自生意败落之后,便总闷在家里,整个人都蔫蔫的,没了半分精气神。
弟弟钱明礼刚从杭州回来,背着个鼓鼓的帆布包,进门便把几张《经济日报》拍在供桌旁的长凳上:“爸,妈,你们瞧瞧,如今南方都在搞市场经济,杭州开了好些新潮茶餐厅,摆着沙发彩电,年轻人都爱往那去,咱们松风阁这样的老茶馆,再不变通,怕是真要跟不上时代了。”他指着报纸上“下海经商”的标题,语气满是急切,“我在杭州见着,有人把苏绣绣在茶席上卖,比单纯卖茶挣得多!姐不是从小学苏绣吗?咱们也能试试。”
父亲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梁上的对联上,沉默半晌才开口:“明礼说得有道理,可咱钱家的茶道,讲究的是守其本心。”他拿起供桌上的茶盏,茶汤在盏中轻晃,“松风阁开了三十年,靠的是老主顾的信任,是茶叶的真滋味。但时代终究变了,隔壁镇的新潮茶餐厅,把咱们的年轻茶客都抢跑了,上个月松风阁的流水,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
母亲廖秀娟轻叹一声,帮着整理供品:“可不是嘛,前几天文阿婆说,她孙子宁愿去邻镇的茶餐厅喝速溶茶,也不愿来咱这喝正宗龙井。再说你舅舅这情况,家里的积蓄都帮他填了生意的窟窿,松风阁要是再出点岔子,咱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