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系统里标的,上面交代的,不让随便调阅。” 办事员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你还是先找副局长签字吧,不然我也没办法。”
李继民去找分管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红木门上的铜把手擦得发亮。秘书拦在门口,语气客气却疏离:“领导去省里开会了,研究小微企业贷款的事,下周才能回来,你下周再来吧。”
他在工商局门口的石长椅上坐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带着暖意,心里却冰凉。石椅上沾着灰尘,他的裤子磨得发白,直到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天际,才起身离开。走出工商局大门时,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办事员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棉纺厂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两人低声交谈,时不时往办公室的方向望,神色慌张。
第二次去棉纺厂,财务科长不在,办公室的门锁着。“潘厂长叫他去省里开会了,学习先进的管理经验,得好几天才能回来。” 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李继民想找上次聊过的老会计,老会计懂行,实诚,肯说真话,却被车间主任拦住了,车间主任挺着大肚子,语气强硬:“老会计家里有事,老伴生病了,请假回老家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有什么事就找潘厂长吧,别在厂里瞎转悠,影响工人干活。”
车间里机器依旧轰鸣,棉絮依旧飞舞,女工们依旧埋头干活,只是这次,没人看他,也没人和他说话,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空气里飞舞的棉絮,像一道无声的墙,把他隔在外面,让他觉得冰冷又陌生。
回行里查信贷系统,想再看看棉纺厂的资料,却发现那个红色的 “高风险预警” 标签不见了,页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仿佛从未出现过。技术员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眉头紧锁:“奇怪,系统日志里也没有记录,可能是系统 BUG(缺陷),系统出问题了。也可能是…… 有人手动调过权限,把预警删了,能调这个权限的,都是行里的领导。”
“谁有权限?” 李继民的声音发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技术员报了几个名字,都是行里的老领导,最后一个,是陈天明。
当天下午,李继民在档案室遇见陈天明。档案室里堆满了档案盒,灰尘漫天,陈天明正整理旧档案,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像早就知道他会来:“棉纺厂的预警,是我调的,也是我删的。”
李继民愣住,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喉咙发紧。
“先压一压,不是护着谁,也不是想掩盖什么。” 陈天明把一沓泛黄的档案归进柜子,动作缓慢,“是怕你刚入行,没经历过这些事,被这摊子事直接砸懵,你扛不住。棉纺厂的水很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人太多。该查的还得查,但得给你留出查明白的时间,留出收集证据的时间,不能打草惊蛇。”
查档回来的那个傍晚,暮色四合,何卫东把李继民叫到支行对面的老茶馆。茶馆里烟雾缭绕,茶香、烟味、瓜子味混在一起,说书人正讲到《三国》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醒木一拍,满堂喝彩。何卫东要了壶茉莉花茶,粗瓷壶,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像极了此刻的人心。
“查到东西了?摸到点眉目了?” 何卫东没看李继民,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叶,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了一半。
李继民点头,想说工商局的事,想说棉纺厂的反常,想说信贷系统的预警,何卫东却抬手止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知道为什么陈行长总挑你毛病,总对你不冷不热吗?” 何卫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李继民迟疑了一下,心里没底:“我…… 太较真?太愣头青?不懂变通?”
“错。” 何卫东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是因为孙副行长太喜欢你,太看重你,把你当成自己人,当成冲业绩的尖刀。老陈在给你‘降温’,免得你烧得太旺,一腔热血,最后成了别人的政绩柴火,成了孙副行长竞聘分行信贷处处长的垫脚石。”
李继民愣住,瞳孔骤缩,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