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入职

晨雾还没散,高岭的地气从青石板缝里漫上来,缠上李继民的裤脚,微凉的湿意混着心底未散的焦躁,辨不出是舒爽还是憋闷。他踩着一双半旧的黑布鞋走在巷弄里,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急,邱股长的叮嘱悬在耳畔,像一块小石头,压得他心头不自在。

路过巷口的早点铺,张婶掀开蒸笼,白汽裹着肉包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扬着嗓子喊:“继民,上班去啊?吃个肉包再走!”

李继民只匆匆颔首,脚步没停,心底的抵触仍在 —— 抵触那日复一日枯燥的柜台,抵触一身金融学识被埋没的窘迫,也抵触街坊那些不解的、带着惋惜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该沉下心,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腔热血与抱负,总难立刻融进这琐碎的生活里。

七点五十五分,他准时立在槐树路支行的青砖门楼之下,脊背挺得笔直,工装的领口被他理得整整齐齐,那枚“为人民服务”的徽章别在左胸,在晨雾里闪着淡淡的光。支行的门楼是老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些细碎的青苔,门楣上的“中国S商业银行”几个字,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却依旧庄正。

八点整,营业厅的老木门被沈国强组长缓缓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带着岁月的厚重。门内的气息涌出来,隔夜浆糊的微酸、新印传票的油墨味,裹着老木头柜台的陈腐香,沉厚又真实,是独属于基层银行的味道。

厅内的光线不算透亮,只有几盏白炽灯悬在头顶,昏黄的光洒在五张枣木柜台上。柜台被擦得油光锃亮,边缘被一代又一代柜员的胳膊肘磨出浅浅的沟,那些沟沟壑壑里,淌着高岭街坊几十年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扇叶上积着薄灰,转起来带起细细的风,吹不散厅内的嘈杂 —— 办业务的队伍从柜台前蜿蜒到门口,大爷大妈的说话声、硬币碰撞的清脆声、算盘珠的噼啪声,揉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柜台旁的长木椅上,坐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眉眼清秀,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正是和他同龄的同事周秀芳。她手里攥着个牛皮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正低头默默记着什么,连眉峰都微微蹙着,神情细腻又认真,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发什么呆?” 一只厚实的手掌突然拍在他肩头,带着粗糙的茧子,力道不轻不重。李继民回头,见沈国强组长皱着眉,手里拿着一本厚墩墩的《银行会计基本制度》,蓝皮封面,纸页都泛黄了,他把书塞进李继民怀里,书角硌着胸口,“新来的,别光站着看光景,先把这册子啃透。传票填错一个格子,都是天大的错;账目差一个小数点,月底轧账有你哭的!”

沈组长约莫四十出头,眼角有深深的细纹,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格外严肃。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细蜈蚣,那是早年下乡收贷时,为了护住账本被树枝划的,也是他扎根基层二十载的印记。他腰间挂着一个檀木算盘,珠身油光发亮,算盘框上的 “精打细算” 四个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这是他师傅传下来的,伴了他二十余载,走到哪带到哪。

李继民顺着沈组长的目光看去,见靠窗的柜台后,卫红英正低头拨弄算盘,她身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动作娴熟利落,算珠撞击的噼啪声清脆又规律,连眼神都没乱飘一下,尽显老柜员的严谨与专业。她约莫三十多岁,话不多,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眼神温和,却透着不容错漏的认真。

“上午跟着观摩,下午跟卫姐学点钞、拨算盘。” 沈组长的声音沉肃,“记住,在这,算盘珠子比舌头管用。别觉得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就了不起,基层的事,比你书本上学的复杂多了。”

李继民捏着怀里的制度册,书脊硌着掌心,心底的焦躁又添了几分。堂堂上海财大的毕业生,学的是国际金融、信贷管理,如今却要从填传票、点钞、拨算盘做起,心底的不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连嘴角都忍不住抿成了直线。可他还是点了点头,默默跟着沈组长走到卫红英的柜台后,立在一旁,眼底藏着落寞与抵触。

卫红英抬眼瞥了他一眼,冲他轻轻颔首,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语气平缓,没有半分前辈的架子:“新来的吧?别紧张,先看着,有不懂的就问,慢慢来。” 她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边拨算盘,一边填传票,两不误,字迹工整,数字清晰。

李继民刚站稳,隔壁柜台就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打破了厅内的秩序。一个穿打补丁蓝布衫的汉子,攥着本卷边的存折,指节捏得发白,脸涨得通红,语气急得发颤:“我凭啥不能取?这是我实打实存的钱!我媳妇等着这钱做手术,晚一步就来不及了,你们这规矩咋这么死?”

柜台里的老陈头耐着性子解释:“大叔,定期没到期,提前取按活期算利息,况且你没带身份证,按规定就是不能办!”“身份证忘家里了!回去取再来,我媳妇那边就彻底耽误了!”汉子急得直跺脚,声音带着哭腔。老陈头也来了火气:“规定就是规矩,破了一例,后面就有百例,出了问题谁担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