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纸票上的铁骨(2)

当晚,李德丽揣着攒下的零钱,在小卖部挑了两盒红塔山、一袋顶新鲜的苹果,纸包得方方正正,揣在怀里暖着。她转了三趟公交,又摸黑走了半条窄巷,才找到顾科长住的老家属院。楼道里堆着腌菜缸、旧纸箱,头顶灯泡线皮发脆,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像随时要散架。顾科长家陈设简单,黑白电视正播着新闻联播,声音调得不大,桌上搪瓷缸印着鲜红的“劳动模范”四个字,杯沿还沾着点茶渍。他见李德丽拎着东西来,眉头先皱了皱,接过东西轻轻放在桌角,叹气:“丫头,不是我为难你,现在查得严,加急流程要签字画押,出半点纰漏,我这把年纪的饭碗就没了。我也是国营厂出来的,工人的难处我懂,但规定就是规定,不能乱破。”

“顾科长,我不是为自己求您。”李德丽声音发哑,从布包最底层掏出老庞的病历和诊断证明,“这是我厂里的老车工老庞,跟着我和搭档干了八年。当年车间改造赶工期,他手指被机床划得见骨,缝了五针还守在岗位上,半句苦话没说。如今他老伴查出冠心病,等着这笔钱做手术,这可是救命钱啊!”她又掏出提前备好的纸笔,摊在桌上,“您帮个忙,只要能办成,我现在就写保证书,按手印,将来出任何事都我一人担着,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绝不连累您。”

顾科长拿起病历,逐页翻着,目光落在“急需手术”的诊断意见上,又抬眼看向李德丽通红的眼尾,那是熬了半宿的疲惫,更是孤注一掷的恳切。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搪瓷缸,眼神慢慢软了。屋里静得只剩电视里的播报声,他沉默了足有五分钟,手指在桌沿敲得笃笃响,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当年我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也遇过工人拿救命钱应急的事。那时候条件苦,大家靠的就是抱团过日子,互相搭把手才能扛过去。”他随手翻了翻李德丽递来的股权证,又瞥了眼桌上的纸笔,语气松了口:“明早八点,准时来我办公室拿托管表,带好你和老庞的身份证、厂里开的证明,别迟到。加急流程我帮你走,但丑话说在前头,后续要是有人查,你得积极配合说明情况,不能推诿。”

李德丽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硬是憋着没掉下来。她连忙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谢谢您,顾科长!谢谢您!我明天一定准时到,绝不误事。”

顾科长摆了摆手,指了指门口:“别谢我,要谢就谢这些工人的苦日子,我是看在他们的份上。赶紧回去吧,夜里风大,巷子里黑,注意安全。”李德丽把东西留下,又鞠了一躬才转身,走出门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风一吹,凉得人打颤,心里却烫得厉害。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李德丽就攥着两张崭新的证券持有卡,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等老庞。老庞来得比她还早,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没睡。他接过卡时,手抖得厉害,指腹反复摩挲着卡面,眼泪没忍住掉在磁条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慌忙用袖口去擦,越擦越乱,眼泪掉得更凶了。“李厂长,对不住,我不该一时糊涂跟风投钱,还让您为我的事奔波。”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以后我就踏实拧螺丝,挣多少花多少,拿现钱才踏实,再也不碰这些纸片东西了。”

李德丽拍了拍他的肩,掌心触到他磨得发硬的袖口,语气平和:“老庞,别说这话。咱都是想让日子好过点,想给家里多挣口饭,不怪你。”她内疚的神情滞留脸上,又补了句,语气格外诚恳:“以后家里有啥难处,先跟我说,跟厂里说,别自己闷头扛着,咱们一起想办法。”看着老庞攥着卡,脚步缓慢却稳健地往家走,背影渐渐融进晨雾里,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那些攥着纸片彻夜难眠的夜,那些看着数字涨跌心跳如鼓的瞬间,像一场不真切的梦。直到她转身踩上新厂房刚浇的水泥地,脚下传来泥土与水泥混合的厚重感,心才稳稳落回肚子里,这是她和牛明远一天天熬出来的底气,没白费。

股权证顺利托管,李德丽第一时间结清了工人拖欠的工资,又连夜联系厂家,付了新机床的尾款。没几天,三辆大卡车就载着崭新的机床开进了厂区,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发颤,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北风。冷清许久的车间里,终于又有了人声、机器声,人气一点点漫了回来。牛明远早就守在车间门口,机床刚卸下来,他就凑上去仔细打量,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机身,眼里藏不住笑意。他转头冲李德丽笑道:“这下好了,设备到位,山东的订单能按时交了,再也不用愁得睡不着觉了。”他没多问钱的来路,只当是她四处凑来的周转资金,这份不多言的信任,如一股暖流,让李德丽心里熨帖。工人们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新机床,脸上的愁云终于散了,眼里都透着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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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明远早察觉到她不对劲。她总早出晚归,包里揣着叠得整齐的纸片,夜里还会躲在灯下翻账本、算数字。一次他加完班送生产报表,路过她家窗下,看见她抱着一摞纸片发呆,眉心微蹙,终于推门问:“德丽,你瞒着我啥?”李德丽愣了愣,看着他眼底的关切,知道瞒不住,把这一年多靠股证盘活资金、又遇托管难题的事和盘托出。

牛明远没生气,只重重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这么大事不跟我商量,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我怕你担心。”李德丽掉了眼泪,“怕这钱没了,又让你白欢喜一场。”

“咱们是搭档,遇事就得并肩扛。”牛明远递过纸巾,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厂子是咱俩的,更是全厂人的,哪能让你一个人担这份风险。”那晚,两人聊到天亮。牛明远凭着对市场的敏感度,帮她分析百货股权证的前景,还结合车间生产进度,提了分批次变现、稳步扩产的建议,让她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再讲些后话,一九九四年冬天,新厂房通了暖气,暖气管嗡嗡作响,把寒气死死挡在门外。李德丽站在车间里,看着五台德国机床高速运转,银灰色机身泛着冷冽的光,加工好的齿轮整齐堆在货架上,凉丝丝的金属触感,却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踏实。牛明远站在她身边,捏着个零件笑:“这机床精度高,以后咱产品质量更有谱了。”两人再无夫妻之实,搭档的默契却早已刻进骨子里,一句简单的“咱们”,道尽了多年的信任与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