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鎏金通知书(下)

专程从R城回高岭市的李德丽挟着风跨进院门,脚步声踏破晨雾。解放鞋底在水泥地上叩出沉实声响。她利落地抖开腋下那个五成新的红布包,当年陪嫁的物件,边角已磨出毛边。

“哗啦……”

纸币倾泻在八仙桌上。十元票挺括如新,一角票抚得平整。每张纸边缘都沾着淡褐油渍,散发着机床厂特有的机油味,混着她额角未干的汗气,扑面是劳动沉淀出的扎实分量。

李德丽一掌拍在八仙桌上,“昨儿跟车间师傅们抽烟,顺嘴提了继民考去上海的事,老王头连酒钱都掏出来了,说咱厂里刨铁屑的能出个大学生,这喜气必须沾!”

李德坤弯腰拈起一张十元纸币,老茧磨得纸面沙沙响。他将钱码齐,推 回半叠:“你们新机床的零件款还没结,正是用钱的时候。”转身从抽屉棉絮底抽出一张存单,“继民上高中起,我每月雷打不动存五十。”他声音低沉,眼角细纹绷得紧,“干了半辈子会计,能不晓得未雨绸缪?你的心意哥领了,但厂子要周转,孩子也不能委屈。”存单轻飘飘落在桌上,却带着十五年时光的重量。

骆娴敏端着碗凉白开从厨房出来,玻璃杯壁挂满水珠,硬塞到李德丽手里:“德丽,你哥那脾气就跟他的老算盘一样,珠子拨到哪就是哪,丁是丁,卯是卯,半点不含糊。”她转头看向儿子,语气温柔却郑重:“继民啊,光啃书本不行,得先学做人。到了上海别贪虚荣,跟同学处要实在,待人真心才能换真心。就像你爸算账,一分一厘都要透亮,做人也得这样,心里干净,做事才稳当。”

李德丽眼睛贼亮,大声道:“就等嫂子这话!”她利索地从帆布包底掏出个磨毛的牛皮纸信封,塞进李继民手里:“早备好了!让会计小许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钢筋轴承是原材料成本,车床磨损算设备折旧,卖机床是实打实的营收。连工人加班费、奖金都单列,明明白白!”她重重拍侄子的肩,掌心老茧硌人:“看不懂就问你爸!当年我开厂不会记账,他天天下班往我那儿跑,手把手教分录。错个数字就急眼,瞪眼嚷:‘账错了能改,钱没了咋补?工人的活命钱能错吗!’你要记住,账本上的数字从来不是死的,每一笔都连着车间的机油味、工人的汗珠子,连着一家子的活路,这才是‘活账’,也是咱做生意、学金融的根!”

转眼八月末,黎明闷如蒸笼。

高岭市火车站浸在浓稠煤烟里。绿皮列车喷吐白雾,若银蛇静卧轨上,车头红灯灼眼。

月台被送行的人潮填满。网兜里的搪瓷缸碰撞作响,捆扎的棉被卷扛在肩头,怀里的婴孩啼哭夹杂着叮咛。所有的哭声、笑声与嘱咐缠绕升腾,比晨雾更浓重,沉沉压在每个离人的心口。

汽笛撕裂空气。骆娴敏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了。眼前这个肩膀宽阔的儿子,明明比父亲还高了,却突然和六岁那年重叠,背着小书包,死死攥着她衣角,眼泪汪汪:“妈也去学校……”旁边的婆婆轻拍她肩膀,蒲扇慢摇,声音温厚:“孩子随你,心里有谱。你看他捏信封那劲头,跟他爸攥算盘一个样。”这话没说“别担心”,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火车向南,把李继民带到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