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承诺的第二天,陈天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日光灯管 亮了一整夜,光晕白得发飘,像蒙了层化不开的薄霜。桌上三本卷边账本垒得半尺高,红黑数字挨挨挤挤爬满纸页,旁边半盘凉馒头,表皮已风干。他啃口馒头,渣子混着指尖的墨渍粘在账本上,随手往算盘上一搭,算珠脆响声在空屋里撞来撞去,清亮是清亮,却压不住心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焦火。
纺织厂欠50万,赵三拖30万,孙胖子赖40万,这120万是上百号人的活命钱!李大爷孙子的学费,王大婶的救命药,徐嫂丈夫的住院费,哪一分都耽误不得。
天刚蒙蒙亮,陈天明揣上省行定向贷款文件和空白的“责任承诺书”,抄近路直奔纺织厂。厂区大门虚掩着,冷风“呼呼”往里头灌,卷着煤灰和棉絮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几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工人蹲在门房外,缩着脖子搓着手,哈出的白气没等散开,就被寒风扯成了碎丝。
一看见陈天明的身影,老工人们全站起来,冻得发紫的脸上瞬间亮了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地围上来:“陈行长!您可算来了!”“这工资还有谱没?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孙儿等着钱交学费,再拖就得辍学了!”
留守车间主任老杨从门房里钻出来,眼泡肿得像泡发的核桃,满是裂口的手攥着个沾着药渍的搪瓷缸,缸沿还挂着点没喝干净的药渣,声音发颤:“陈行长,您咋来得这么早?这节骨眼上,您可是我们的救星啊!”
“别给我戴高帽,解决问题才是正经事。”陈天明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往手心猛哈了口热气,把省行文件“啪”地拍在门房外的破木桌上,“省行的定向贷款下周到,800万!够你们盘活生产线,补发工资!”
老杨眼睛一下亮了,像突然捻亮的油灯芯,伸手就要去摸文件,又猛地缩了回去,在油腻的罩衣上蹭了又蹭,蹭得布料都起了毛边,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手刚碰到文件就赶紧缩回来,声音都带着颤:“真…… 真有800万?陈行长,您没拿我们打趣吧?前阵子我们找银行贷十万救急,腿都跑断了,愣是没贷着!”
“我闲得慌跟你打趣?”陈天明把他的搪瓷缸往文件上一压,防止被风吹掀,“现在听我的,立刻去仓库调50万的坯布出来!”
老杨的脸“垮”得像被戳破的瘪气球,连连摆手,急得直跺脚:“坯布?不行不行!陈行长您不知道,仓库里那批货是去年的老款,颜色暗得发灰,根本卖不动!堆在那儿都快发霉了!”
“我知道是老款。”陈天明语气斩钉截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堂哥在城郊开服装加工厂,正缺这种中等料子做劳保服,他要!”
老杨眉头拧成了死结,凑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您堂哥?他真能要?前阵子有个温州老板来,把价压到三成,还说要等下个月才付款,我们都没卖!这要是再砸手里,工人的工资就更没指望了!”
“他要,而且现款现货。”陈天明盯着他,一字一句砸得瓷实,“钱直接打水泥厂账户,不经过你们厂账,免得节外生枝!”
老杨愣了愣,突然凑得更近,热气喷在陈天明脸上:“陈行长,您说实话,是不是您自己贴钱兜底?这可不行!我们不能坑您!您为我们的事已经够费心了!”
“想多了。”陈天明笑了笑,从腰里掏出沉甸甸的大哥大,按了两下按键,“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你旁听,省得你不放心!”
信号滋滋啦啦的,满是杂音。陈天明举着机子往高处走了两步,对着听筒扯着嗓子喊:“哥,我天明!”
听筒里传来堂哥粗声粗气的嗓门,隔着机身都能听清:“哟,稀客!你小子没事不找我,找我准没好事!说吧,又要干啥?”
“给你找了笔生意,50万的坯布,中等质量,做劳保服正合适。”陈天明直奔主题,“市价收,运费我包!”
堂哥立马拔高了声,“坯布?免谈!去年我贪便宜进了一批次等坯布,做出来的衣服一洗就变形,全砸手里了,赔了十几万!现在想起来还心疼!你别坑我!”
“不是次等布,就是颜色老点,质量绝对过关!”陈天明急得额角青筋直跳,“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是纺织厂欠水泥厂的50万,那是上百号工人的活命钱!今天钱不到位,有的老人等着钱抓药,有的孩子等着钱交学费,都快断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