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明心像被针扎,眼眶发热。他摸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毛票,还有一张五块钱,那是给女儿买作业本的钱。他把钱塞进徐嫂手里:“这是我个人的钱,你先带孩子去对面张记,买热包子垫肚子,别饿着孩子。”
“我不要!”徐嫂像被烫到似的推开,粗糙的手掌擦过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我是来要工资,不是讨饭!骨气我得留着!”
“不算讨饭。”陈天明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转头喊:“小张,去我办公室备用金里取两千块,先给徐嫂救急,医药费不能拖。”
小张愣住,传票掉在柜台上,脸色发白:“陈行长,这不合规矩啊!备用金不能随便动给个人,审计那边查下来,没法交代!”
“规矩是人定的,不能让活人等死。” 陈天明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围观人群,“这笔钱我个人负责,签字画押都行,绝不连累任何人。”
营业厅瞬间静了,只剩吊扇嗡嗡转。徐嫂捏着那五块钱,纸币被汗水浸得发烫,突然蹲在地上哭,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陈行长,我信您……”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可下午不交钱就停药,这咋整啊……”
陈天明想起早上看的账,省贸易公司那八百万欠款,格外扎眼。他蹲下身,摸了摸小丫头枯黄的头发:“小朋友,爸爸在哪个医院住院?”
小丫头抽抽搭搭抬头,睫毛挂着泪珠:“人……人民医院302病房,床头上有爸爸名字,徐建国。”
“徐嫂,你听我说。”陈天明扶她起来,语气郑重,像立军令状,“下周五下午五点前,我保证把你和纺织厂所有工人的工资,一分不少送到手上。要是食言,你带工友来砸我办公室门,我给你们搬凳子、递茶水。”
徐嫂刚要说话,小丫头肚子“咕噜”一声响,在安静的营业厅里格外清晰。孩子脸红着低头:“妈,我饿……”
陈天明朝门口努努嘴:“对面卢记包子铺,刚出笼的肉包子,油都渗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搀扶着走远。徐嫂走几步就回头,眼里全是盼头;小丫头攥着五块钱,小手都出了汗。
陈天明手心里的老铜镇纸突然发烫,沉甸甸的灼痛从掌心烧到心口。他刚回办公室,屁股还没沾椅子,小汪就撞开门,脸色白得像麻纸,声音发颤:“陈行长,不好了!水泥厂二十多人举着‘还我工资’的木牌子堵门口,说要不回钱就砸玻璃,还要去省行告状、找记者曝光!”
“他们说,您要是躲着不见,就昼夜守在这儿打地铺,让咱们没法营业!”
陈天明火冒三丈,抓起钢笔往账本上一拍,墨汁溅出来,正好糊住“省贸易公司欠款800万”那行字,像团化不开的乌云。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他灌口凉水压火气,“让他们进来,把纺织厂和水泥厂的往来账,全 抱 过来!”
话音刚落,营业厅外传来两声霸道的汽车喇叭响。小汪探出头瞄了一眼,脸更白了:“是……是省行的车!张副行长来了!”
陈天明暗叫不好。张副行长最讲脸面,最烦这种闹哄哄的场面,此刻撞见,少不了一顿训斥。他刚要出去接应,就听见门口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成何体统!银行不是菜市场!陈天明呢?出来!”
他赶紧迎出去,见张副行长穿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鬓角藏着几缕没染匀的白发,左手下意识贴在腰腹处,步伐比往常慢半拍,老胃病显然又犯了。
张副行长皱眉指着人群,脸色铁青,声音却比预想中弱:“成何体统!银行不是菜市场!”话落悄悄按了按上腹,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分狼狈不肯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