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酒店套房一片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清冷的光带。

段瑾洛平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身边的李辛早已因为白日的奔波和情绪的跌宕陷入了沉睡，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发出几声轻微的、毫无防备的鼾声。

这声音，在段瑾洛听来，却如同世间最动听的安魂曲。他几乎是以一种贪婪的、近乎虔诚的姿态，侧耳倾听着。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极其轻微地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确认身边那个隆起的轮廓是否还在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每一次确认，他悬着的心才会落下几分，但随即又因为害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而再次提起。他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再醒来时，身边面对的又会是冰冷的空气，或者……更糟，是医护人员宣布他病危的混乱场景。那种失去的恐惧，已经刻入了他的骨髓，跨越了生死和时间，依旧鲜明如昨。

他的目光描摹着李辛在月光下模糊的侧脸轮廓，年轻，充满生命力，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设防的纯粹。就是这个灵魂，无论包裹在哪一副皮囊之下，无论是是英挺的男性下属，是柔美的妻子，还是张扬炽热的青年黎烬——都对他有着致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力。像飞蛾注定要扑火，像行星围绕着恒星，这是一种超越了形貌、性别甚至记忆的本能牵引。

千言万语在他心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想摇醒身边这个对此一无所知的人，想捧着他的脸，看进他的眼睛深处，告诉他：

“小狐狸，你知不知道，你不经意地闯入我的生命，然后又残忍地离开。为了找到你，我跨越了生死，颠倒了时空，熬过了无数个绝望的长夜。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我只要你，只要这个灵魂是你就好。”

可他不能。

理智像冰冷的枷锁，禁锢着他所有的冲动。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个李辛，是“最初”的李辛。他的记忆是完整的，人生是顺遂的，他敬他、可能还有点怕他，但眼神是清澈的，里面装着对事业的野心，对朋友的热忱，对攀岩的热爱……唯独没有他段瑾洛。没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相爱记忆，没有那些生死相随的纠葛，更没有那份非他不可的深情。

在这个李辛的世界里，他段瑾洛，仅仅是一个需要仰望和服从的“老板”，一个占据着社会关系图谱中一个明确、甚至可能带点压迫感的坐标点。除了这个身份带来的距离和权威，李辛的心里，没有为他留下任何一点特殊的、属于爱人的空间。

这个认知让段瑾洛的心脏泛起细密的、如同针扎般的疼痛。他拥有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可以呼风唤雨，却在此刻，连一个简单的拥抱，一句真心的告白，都成了奢望。他只能像一个偷窥者，在深夜的掩护下，贪婪地呼吸着带有对方气息的空气，用目光一遍遍临摹对方的睡颜，将汹涌的爱意死死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