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三月初四,清晨。
临安城北,一处简陋小院。
五十七岁的李清照端坐正屋,正低头补写《金石录后序》,墨淡了,兑水再写。
院门“吱呀”一声响,侍女真儿提着空米袋进来。
“夫人...米铺的周掌柜说...这回,须得现钱了,不能再赊了。”
李清照抬手取下头上玉簪,轻轻放在桌角:
“拿去换根墨棒,余下的,一半换米,一半打酒。”
真儿盯着那簪子:“夫人,陈家酒铺那儿,上月赊的账还没清呢......”
“换家酒铺便是。”李清照头也不抬。
真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拿起簪子,转身出去了。
李清照停笔抬头,怔怔的望着窗外老杏发呆。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李清照下意识抬头,却见巷口走过一妇人,正是旧友晁公武之妻王氏。
两人目光对上,王氏先是一愣,随即急急别过脸去,脚步加快,提着裙摆走了。
李清照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样的事,自打她从临安府狱里出来,太多了。
她正待转头,院门边,却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个七八岁的女童,梳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乌亮亮的。
李清照认得她,是巷口孙家的丫头,这丫头记性极好,有次听见货郎叫卖,隔日竟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无儿无女的她见之心喜,忽生一念,想将自己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小娘子,”李清照难得露出笑容,朝女童招招手,“你来。”
女童怯生生的挪了挪身子,小手扒着门框。
李清照温声道:“可想学写字?学填词?”
那女童眨了眨眼,小声道:“我娘说,词藻乃小道,非女子正事,不如学绣花持家......”
女童话未说完,院外便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喊:“死丫头!又野到哪里去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风风火火冲到院门边,一把攥住女童的胳膊,狠狠剜了李清照一眼,转身就走,骂声随风飘来:
“以后不许跟那‘闾阎嫠妇’说话!晦气!”(闾阎嫠妇lǘyán lífù,指街巷寡妇,不祥之人)
这四个字是街坊邻里私下议论她时最常用的词,也是她以妻告夫的代价。
真儿恰在这时回来,听见那妇人这话,气得要冲出去理论。
李清照叫住她,声音里透着疲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