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一年的正月,洛阳城里还弥漫着年节的余韵。太常寺的正堂却早已忙碌起来——再过三个月便是清明祭天大典,按照惯例,祭天礼器需提前数月备制。此刻,太常卿正带着属官,将新绘制的礼器图样呈送到两仪殿。
司马柬端坐御案后,展开那卷工笔细绘的图样。这是按照《周礼·考工记》规制设计的新祭器:青铜大鼎高六尺,鼎身拟刻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纹饰繁复到几乎不留空白;玉琮要用和田美玉,每面浮雕五岳图形;漆豆、陶簋皆镶金嵌银,连盛放祭品的托盘都绘着龙凤呈祥。
他一张张看过去,眉头渐渐蹙起。待看到最后一张——那是一只准备用来盛放黍稷的漆盒,盒盖上竟用金丝盘出“万寿无疆”四个篆字——他终于放下图样,抬头看向太常卿。
“这些,都是太常寺设计的?”
太常卿躬身:“回陛下,此乃集数十名大匠、礼官三月之功而成。皆按古礼规制,未敢逾越。”
“古礼规制?”司马柬拿起那张大鼎图样,“朕记得《周礼》有言:‘祭器尚质’。何谓‘质’?朴素质朴之谓也。你这鼎上刻满纹饰,可还有半分‘质’的模样?”
太常卿脸色微变:“陛下,此乃盛世之象。开元以来,国泰民安,正该以华美礼器告慰天地……”
“告慰天地,在心不在器。”司马柬打断他,语气转冷,“朕问你,去年江南水患,朝廷拨了多少赈灾款?”
太常卿一愣:“这……约二十万贯。”
“前年修缮黄河堤防,用了多少?”
“三十万贯。”
司马柬将图样推到他面前:“按这图样打造全套祭器,要多少?”
太常卿额角渗出细汗:“臣……臣估算,约需十五万贯。”
“十五万贯。”司马柬重复这个数字,“够五万农户一年口粮,够修三百里官道,够造十艘海船。而你太常寺,竟要用这么多钱,造一堆华而不实的器物,美其名曰‘告慰天地’?”
殿内寂静无声。几个属官垂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司马柬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孔子像前。那是他登基那年命人绘制的,画中的孔子布衣草履,手持简册,神态朴拙。
“礼以载道,器以诚形。”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祭天祭祖,重的是诚敬之心,不是器物奢俭。若以为用金银堆砌便能得天地庇佑,那与商纣王的玉杯象箸何异?传朕旨意:所有祭器,一律按‘庄重简朴’四字重制。鼎不必过大,纹饰从简;玉琮用寻常青玉即可;漆器禁用金银镶嵌。总开支,不得超过三万贯。”
太常卿还想争辩:“陛下,这……这恐失皇家威仪……”
“皇家威仪不在器物,在德行。”司马柬转身,目光如炬,“若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朕就是用纯金造鼎,又有何威仪可言?此事不必再议,照办便是。”
众人诺诺而退。司马柬独坐殿中,看着那些被遗落的奢华图样,心中升起一阵烦闷。他想起去年巡视河东时,见过那些灾民破旧的衣衫、期盼的眼神。若他们知道,朝廷一面赈灾,一面却要花巨资打造华美祭器,该作何想?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吴县,却正上演着一幕与朝廷旨意背道而驰的闹剧。
吴县文庙的春祭定在正月二十。县令孙淳为了这场祭祀,已筹备了整整三个月。他今年四十有五,在这个中县任上已待了六年,急切盼望政绩卓着,能升迁州府。而主管文教的郡守是个好场面的人,孙淳便想在这春祭上做足文章。
“县尊,这是新制的祭器清单。”主簿呈上一本文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