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遥映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紧张于这种他以前从未想象过自己能跻身的上流社会场合。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成了。 保罗是对的。卡斯蒂耶先生是对的。这匹“湖光·初雪”,在这里,在巴黎,在这座以光和艺术为信仰的城市最核心的殿堂里,它绽放出了在滨城那个破旧染坊里,在陈师傅油尽灯枯的疯狂中,甚至在他自己最大胆的想象中,都未曾完全展现的、惊心动魄的美。它征服了那些最挑剔、最见多识广的眼睛。他听到了那些压低声音的惊叹,看到了那些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贪婪。卡斯蒂耶先生刚才私下告诉他,已经有三位重量级收藏家,表达了强烈的购买意向,报价一个比一个惊人,足以让滨城的陈师傅、林卫东,还有他梁文亮,瞬间摆脱贫穷,甚至跻身“富翁”的行列。而更多的关注、合作意向、媒体采访的请求,还在像雪片一样飞来。

他应该狂喜。他应该志得意满。他应该沉浸在成功的眩晕和美酒的芬芳中,享受这用尽手段、押上一切(包括良心)才搏来的、梦幻般的时刻。

可是,没有。

他看着玻璃罩里那匹流光溢彩、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丝绸,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不断扩散的空洞,和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近乎生理性不适的违和感。

小主,

太亮了。太完美了。太……不真实了。

这匹丝绸在这里呈现出的光泽和美感,与在滨城染坊里,在那晚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在陈师傅最后呕心沥血、近乎献祭的“接续”中,所诞生出的那种幽微的、内敛的、带着生命喘息和痛苦温度的“活”的光,截然不同。这里的“光”,是冰冷的,是炫目的,是被精心设计、用来展示和征服的。它很美,无与伦比的美,但这种美,是剥离的,是架空的,是悬置在玻璃罩和射灯下的、一件纯粹的、昂贵的、可供估价和交易的“物品”的美。它失去了滨城染坊里那股混杂着汗味、染料味、烟火味、陈师傅咳血声的、粗粝而真实的生命力,也失去了那股让梁文亮最初为之颤栗、不顾一切也要抓住的、近乎妖异的、危险的吸引力。

它成了一件“展品”。一件“商品”。一件即将以天文数字的价格,被某个他不认识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足滨城那条肮脏小巷的富豪,买回家,挂在墙上,作为财富、品味和征服远东风情的象征的“战利品”。

那么,陈师傅赌上性命、林卫东耗尽心血、他自己押上所有道德底线和未来,所追求的那个“奇迹”,到底是什么?是这匹丝绸本身?是它能换来的钱?还是……别的,更虚无缥缈,也早已在追逐过程中变形、迷失了的东西?

他想起离开滨城前夜,陈师傅那双浑浊、疲惫、却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睛,和他最后那句嘶哑的、被咳嗽打断的嘱咐——“看顾好……看顾好……” 看顾好什么?是这匹丝?是染坊?是林卫东?还是……别的,更加不可言说的东西?他当时满心都是即将成功的狂喜和对巴黎的憧憬,根本没有,也不愿去深想。

现在,站在这璀璨而冰冷的光下,看着那匹被剥离了所有诞生语境、纯粹作为“美”和“价值”而存在的丝绸,陈师傅那双眼睛,和他那句破碎的嘱咐,却无比清晰地、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还有保罗。那个法国人,此刻正被一群记者和艺术评论家围在中间,用法语流利地、热情洋溢地讲解着什么,不时指向玻璃罩内的丝绸,脸上是混合了学者式的严谨、商人的精明和发现者的骄傲的复杂表情。是保罗,用他“科学的”、“艺术的”语言,将“温玉”和“湖光·初雪”,包装成了西方艺术界和收藏界能够理解、并为之疯狂的“东方神秘主义与自然哲学的结晶”、“光线与物质的诗意对话”。没有保罗,这匹丝绸或许永远走不出滨城那条小巷。但梁文亮此刻看着保罗意气风发的侧脸,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保罗是懂行的,他看到了“温玉”真正的价值。但保罗也是冷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他剥离了“温玉”背后所有的血泪、挣扎、疯狂和不可知的风险,将它简化为可以分析、可以展示、可以估价的“艺术品”和“商品”。某种程度上,正是保罗的这种“剥离”,促成了今晚的成功,也加深了梁文亮此刻心中的空洞和违和。

“梁先生,” 一个温和、带着恰到好处法语口音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是卡斯蒂耶先生。画廊主人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银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矜持而热情的笑容。“看来您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 他递过来一杯新的香槟,换走了梁文亮手中那杯已经温了的。

梁文亮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的冰凉让他微微一颤。“谢谢,卡斯蒂耶先生。我只是……有点累。” 他勉强笑了笑。

“理解,完全理解。” 卡斯蒂耶先生也看向玻璃罩内的丝绸,目光中充满了欣赏,那是一种纯粹的、对美丽事物和巨大商业价值的欣赏。“震撼性的成功,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您和您的……团队,”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创造了一个奇迹。真正的奇迹。看看周围,所有人都为它着迷。”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刚刚波旁公爵的代理人又向我确认了一次出价意向,数字非常……令人满意。我想,很快我们就可以坐下来,详细谈谈具体的合同细节了。您将得到您应得的部分,我保证,那会是一个让您,以及滨城那位令人尊敬的老匠人,都感到满意的数字。”

钱。天文数字的钱。梁文亮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猛地跳动了一下。那冰冷的空洞感,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金光闪闪的词汇,短暂地驱散了一些。是的,钱。他最初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让陈师傅和林卫东过上好日子,让自己摆脱朝不保夕的窘境,甚至,实现更大的野心。现在,这个目标,近在咫尺。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解脱。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片空洞,反而因为这近在咫尺的“成功”,变得更大了?为什么他看着卡斯蒂耶先生微笑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脸,看着玻璃罩内那匹在璀璨灯光下流光溢彩、却仿佛与他、与滨城、与那个呕心沥血的夜晚再无任何真实关联的丝绸,感到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疏离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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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卡斯蒂耶先生。”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着符合这个场合的、得体的话,“这一切都多亏了您的赏识和运作。”

“是这匹丝绸本身的价值,和我无关。” 卡斯蒂耶先生优雅地举了举杯,抿了一口香槟,目光再次投向“湖光·初雪”,眼神深邃,“不过,梁先生,在最终的合同签订前,我有个小小的、纯粹出于好奇的问题。”

梁文亮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您请问。”

“这匹‘湖光·初雪’,以及‘温玉’这项技艺,” 卡斯蒂耶先生转过身,面对梁文亮,银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但语气依旧温和,“它的诞生,除了您提到的那位老匠人精湛绝伦的技艺,以及某些特殊的、不可复制的自然条件之外……是否还涉及一些,嗯,比较特殊的……材料,或者……工艺?”

梁文亮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特殊材料?特殊工艺?他想起那晚陈师傅最后加入盆中的、那些连保罗都脸色大变的、被老头称为“引子”和“药头”的古怪材料,想起保罗私下里对他说过的那些关于“放射性矿物”、“未知催化剂”、“不可控反应”的、夹杂着担忧和兴奋的低语,想起陈师傅在“接续”成功后那迅速衰败、咳血不止的身体,想起那盆里干涸丑陋的浆垢,想起林卫东沉默而疲惫的脸,想起自己离开滨城前,心里那股隐隐的、对未知代价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