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模仿杀人

距离星芒画廊的血色开幕夜,仅仅过去三天。但这七十二小时,对于滨城市刑侦支队而言,不啻于一场精神与体能的双重炼狱。调查工作如同在错综复杂的线团中寻找一个隐匿的线头,进展缓慢得令人焦灼。对雕塑家陈默的首次正式传唤,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突破。他提供了画廊案发当晚与海外收藏家共进晚餐、餐后又进行私人艺术沙龙的详尽行程,至少四名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他作证,时间线看似天衣无缝。对于与张曼的版权争执,他将其解释为“创作理念的短暂摩擦,任何长期合作中都难以避免”,表情混杂着对被卷入命案的无奈与对合作伙伴逝去的、克制的悲痛。至于那张写着“未完成的艺术”的纸条,他表现出的更多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艺术家的敏感——“我的作品是完整的!这是什么人开的恶劣玩笑?还是某种针对我的、病态的挑衅?”技术科对纸条的检测仍在精密仪器中缓慢推进,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70克打印纸,黑色墨水也是最普通的碳素墨水,缺乏指向性。唯一将案件推向专业领域的线索来自毒理分析——从张曼血液中检出的麻醉剂,是医院手术室严格管控的丙泊酚注射液,起效极快,代谢也快,若非专业医疗或相关从业者,极难获取。这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凶手的活动范围初步限定在特定领域。

然而,就在警方在有限的线索迷宫中艰难跋涉,试图勾勒出那个幽灵般身影的模糊轮廓时,第二声惊雷,挟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血腥韵律,在另一个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通的艺术圣殿轰然炸响,宣告着噩梦的延续,而非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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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美术馆,滨城文化尊严的实体象征,坐落于广场东侧,是一座融合了新古典主义柱廊与现代玻璃幕墙的宏伟建筑。它不似星芒画廊那般私密浮华,这里代表的是向公众敞开的、经过时间筛选的、具有普世价值的艺术权威。凌晨六点四十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刚刚过去,东方天际线泛起一层稀薄的、冰冷的鱼肚白。文化广场空旷无人,只有几只灰白色的鸽子在泛着寒气的花岗岩台阶上瑟缩着踱步,发出咕咕的低鸣。美术馆巨大的雕花铜门紧闭着,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馆内无边的寂静。

保安老王,在这栋建筑里守护了整整十九个年头。他熟悉这里每一寸大理石地面的纹理,每一尊雕塑投射光影的角度,甚至空气中不同季节变换的微尘气息。他性格内敛,偏爱这每日开馆前独自巡查的短暂时光,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调整得缓慢,生怕自己粗重的气息惊扰了这片属于艺术品的、亘古般的静谧。此刻,他握着一根因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温润的旧桃木巡查棍,像一位老迈的巡林人,沿着印刻在肌肉记忆里的路线,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中央大厅,拐进了东翼的雕塑陈列区。

展厅高大深邃,仿罗马万神殿式的穹顶在微弱天光下勾勒出朦胧的弧形阴影。数十尊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着名雕塑精仿品,如同被时光定格的巨人,静默地伫立在各自的基座上。空气里弥漫着大理石、石膏、橡木展柜以及年深日久的、干燥的灰尘混合而成的冷清气味,这是老王无比熟悉、甚至感到亲切的“美术馆的味道”。他例行公事般缓步前行,目光习惯性地、带着某种守护者般的温柔,拂过《掷铁饼者》紧绷的肌肉、《大卫》凝视远方的双眸、《断臂的维纳斯》永恒的残缺之美。

当他踱步到展厅中段,那座罗丹的《思想者》大型大理石复刻品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雕塑本身一如既往:一个强健的男性躯体痛苦地蜷缩着,右手背托着沉重的下颌,左手无力地搭在屈起的左膝上,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因极度的内省而紧绷、扭曲,仿佛正承受着全人类的思辨之苦。老王的目光本该像往常一样,带着敬畏掠过这着名的沉思姿态,但今天,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攫住了他。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落在了雕塑正前方、紧贴着方形大理石底座边缘的地面上。

那里,铺着一块颜色极深、近乎吞噬光线的墨黑色方形防水布。布料不大,约一米见方,与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在黎明前昏暗的光线下,极易被误认为一片阴影。然而,布料的边缘,有暗红色、已然干涸板结的污渍,像拙劣的油漆泼溅出来,在光滑的地面上形成一圈不规则的、令人不安的深色晕染。更关键的是,一股虽然淡薄、却无比清晰、绝不容错辨的血腥味,正丝丝缕缕地从防水布的边缘逸散出来,混合着大理石本身的冷冽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种诡异而刺鼻的异样。

老王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疯狂的频率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三天前,星芒画廊那场恐怖命案的细节——通过同事间的低语、新闻报道的只言片语、以及警方后续调查时凝重的气氛——早已如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头。此刻,这似曾相识的黑色防水布,这该死的、熟悉的气味……难道?

小主,

“不……不可能……绝对不会……”他嘴唇哆嗦着,发出微不可闻的、破碎的气音。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倒灌,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手中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桃木棍“哐当”一声脱手,滚落在地板上,在死寂的展厅里撞击出令人心悸的、长长的回响。

逃!立刻转身逃离这诡异的地方!这个念头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但十九年养成的职业本能,以及一丝近乎愚蠢的、想要确认“也许只是什么意外污渍”的侥幸心理,像两根脆弱的丝线,勉强拽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神经。他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摸索着伸进制服裤兜,掏出了那部屏幕已经布满划痕的老旧智能手机。手指冰凉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成功点亮屏幕,又摸索着找到了手电筒的图标,用力按了下去。

一束惨白、刺眼的光柱,猛地刺破了展厅的昏暗,如同一柄利剑,笔直地钉在了那块墨黑色的防水布上。

老王死死屏住呼吸,仿佛那布料下藏着择人而噬的恶魔。他伸出另一只同样颤抖不休的手,指尖冰凉,触碰到防水布粗糙的边缘。然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控制力,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捏住布料的一角,向上……掀起。

手电筒冰冷的光,无情地、完整地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拉长、然后彻底碎裂。

老王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硬生生扼断的、短促而古怪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比他身后冰冷的大理石雕塑更加了无生气。

一具男性的尸体,被以一种令人头皮炸裂、脊椎发寒的“精心”,切割、摆放着。

头颅低垂,以一种模仿《思想者》的、痛苦凝思的姿态,被安放在并拢的双臂(那是被从肩关节处整齐切下后,再摆放成形的手臂)之上,下颌抵着手背。躯干从腰部被水平切断,上半身呈现出蜷缩前倾的弧度,下半身则以一种扭曲的坐姿安置。双腿……不,只有左腿被摆放成弯曲的坐姿,脚掌踩在虚拟的地面上。而原本应该是右腿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光滑得令人齿冷、平整得近乎诡异的巨大断面,肌肉、血管、骨骼的切面层次分明,与三天前在星芒画廊看到的、张曼那缺失的左臂断口,如出一辙,透着同一种冷血的精准。

总共八块尸骸。

它们被严格按照《思想者》雕塑的姿态,组合、拼凑起来。像一具被暴力拆卸后,又由最癫狂的匠人强行组装回去的、关于“人类沉思”的恐怖蜡像,充满了亵渎与嘲弄。生与死,艺术杰作与血腥残骸,永恒的思辨与瞬间的毁灭,在此处发生了最惨烈、最直接、最令人作呕的碰撞。尸块旁边,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锐利的白色纸条,静静地躺在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泊边缘,在手机惨白光束的照射下,反射着冷漠的、刺眼的光。

熟悉的黑色防水布。

熟悉的、源自专业工具的精准切割。

熟悉的、刻意缺失的特定肢体。

熟悉的……白色纸条。

“呃……嗬……嗬……”老王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徒劳的喘息声,极致的恐惧已经剥夺了他尖叫的能力。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臀部传来冰凉的撞击感,却丝毫不及心中那灭顶寒意的万分之一。他哆嗦着,用尽残存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求生意志,将颤抖不止的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惨白扭曲的脸。他僵硬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戳向屏幕,按下了那三个早已融入城市集体潜意识的数字。

“1……1……0……”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和浓重的哭腔,语句破碎不堪,“市……市美术馆……一楼……东边……雕塑厅……又……又是一具!分……分尸了!模仿……模仿《思想者》的!和……和前几天画廊那个……一模一样!你们……快来!快……快来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随即,电话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瞪着前方那具恐怖的“作品”,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旋转、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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