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在焦灼与希冀中又煎熬了整整十一天。这十一天里,青藤镇表面平静如常,但暗地里,针对陈记杂货店及陈国栋的监控网,已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悄然运转,无声无息,却又密不透风。镇派出所的便衣,化装成小贩、路人、甚至收废品的,轮班值守在杂货店周围的各个角落,记录着陈国栋每一分钟的动向:他依旧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拉开店门,晚上九点准时关门落锁,白天大部分时间坐在柜台后发呆或擦拭那些永远擦不完的瓶瓶罐罐,偶尔有顾客上门,交易过程简短而沉默。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试图逃离的迹象,也没有异常的联系或举动,仿佛那个下午的DNA采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又或者,他对自己的“清白”有着扭曲的自信。
然而,越是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越让李明浩和张建军感到不安。他们反复推演着抓捕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调取了陈国栋住处(即杂货店后屋及相连的小院)的建筑图纸(来自镇城建旧档),研究了每一个出入口和可能藏匿危险物品的角落。他们甚至秘密走访了当年给杂货店后屋拉过电线的老电工,大致了解了内部格局。那扇被杂物半掩的地窖门,始终是盘旋在他们心头最大的疑云。
市局刑侦支队的实验室里,对陈国栋DNA样本的检验被置于最高优先级。所有人都明白,这或许是解开十年悬案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把钥匙。
九月五日上午,这把钥匙,终于淬炼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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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支队长周斌、副支队长、技术科长陈涛、李明浩、张建军,以及支队重案组的几位骨干,悉数在座。没有人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前方那面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以及坐在电脑前的技术科长陈涛身上。
陈涛的面色因连续工作而显得有些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组组数据和图谱。最终,屏幕被一分为二。左侧,是早已被视作“凶手模板”的、从十年前三处现场精斑及后山红塔山烟蒂上提取的、高度一致的DNA分型图谱,十五个STR基因座上的波峰如同十五把独特的、染血的钥匙。右侧,是新鲜出炉的、从陈国栋口腔拭子中提取的DNA分型图谱。
陈涛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鼠标将两个图谱在每一个基因座上进行局部放大、精准对齐。
一个基因座,波峰位置、高度、形态,完全重合。
两个基因座,完全重合。
三个、四个、五个……十五个!
当鼠标滑过最后一个基因座,屏幕上代表两个样本的彩色波峰线条,如同双胞胎的镜像,在每一个细微的起伏和转折处,都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条更加粗壮、更加醒目的红色匹配指示线,贯穿了整个屏幕!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不由自主的抽气声。
陈涛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经过反复检验、复核、比对,送检的‘陈国栋’口腔拭子样本,其DNA分型数据,与‘青藤镇1995年系列强奸杀人案’现场提取的精斑样本,以及在现场遗留的红塔山烟蒂上提取的唾液斑DNA分型数据,在全部十五个核心STR基因座上,分型结果完全一致,匹配成功!”
他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用更加强调的语气说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共安全行业标准《法庭科学DNA实验室检验规范》及国际通用准则,该匹配结果的似然比(LR)极高,同一认定概率超过99.99%。可以确凿无疑地认定,陈国栋,即是上述三起强奸杀人案件中,实施性侵害行为并遗留精液的作案人,同时也是后山现场遗留红塔山烟蒂的人!”
“砰!”
支队长周斌猛地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震得水杯乱晃。这位向来沉稳的汉子,此刻满脸涨红,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那不是愤怒,而是压抑了太久(不仅仅是十年,更是作为警察对罪恶本能的憎恶)的正义之火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
张建军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有人看到,他放在桌下的双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无数次梦回现场,无数次面对家属无言以对,无数次在深夜里咀嚼那份无能为力的苦涩。这一刻,所有的重压、愧疚、不甘,仿佛都随着那屏幕上完美的匹配曲线,找到了一个确定的、可以倾泻而出的目标。他没有欢呼,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积郁了太久的浊气,再睁开眼时,那双已显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冰一样的决绝和烈火般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