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了。
武田浩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楼下花园里,林楚君正陪着他从日本来的表妹千代子喝茶。两个女人穿着和服,阳光下像两幅精致的浮世绘。
“中村君还是不肯放弃?”影佐祯昭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
“他认定了高志杰。”武田转过身,脸色阴沉,“三天前又提交了一份报告,说七十六号电务处的耗材清单有异常——多了两公斤稀有金属,去向不明。”
影佐戴上眼镜:“你怎么看?”
“我已经查过了。”武田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份文件,“多出来的材料,李士群批给了特高课新成立的电子侦测小队。签字的是中村本人。”
影佐笑了:“他在试探你。”
“也是在浪费帝国资源。”武田把雪茄咬在嘴里,“楚君的父亲下周就要去南京上任,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整个华东地区的人心归附。中村不懂政治。”
“但他懂技术。”影佐站起身,走到武田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如果真的存在‘幽灵’,而他又能在你我眼皮底下活动这么久……武田君,你不觉得后背发凉吗?”
花园里传来笑声。千代子不知说了什么,林楚君掩嘴轻笑,仪态无可挑剔。
武田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想做个测试。”
“哦?”
“给楚君一份‘礼物’。”武田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她真是清白的,这礼物就是订婚的贺礼。如果她不是……那至少,我们能抓住她背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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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林楚君回到林公馆。
父亲林伯庸正在客厅里发脾气,青花瓷茶杯碎了一地。
“凭什么?他影佐祯昭说换人就换人?讲好的财政部长,现在变成什么狗屁‘经济顾问’!”林伯庸气得满脸通红,“武田呢?他怎么说的?”
“父亲,您先消消气。”林楚君示意佣人收拾碎片,自己扶着父亲坐下,“武田君说了,这只是暂时的安排。等南京那边稳定了……”
“稳定?等到什么时候?”林伯庸甩开她的手,“我这张老脸,在上海滩也算有头有脸,现在倒好,成了全上海的笑话!”
林楚君垂下眼帘。她知道父亲为什么急——武田承诺的部长职位泡汤了,意味着林家在上海商界的影响力会直线下降。那些原本巴结他们的生意人,现在都在观望。
“楚君啊。”林伯庸忽然抓住女儿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武田对你……是真心吧?”
林楚君抬起头,看见父亲眼里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期待,更多的是算计。
“他对我很好。”她轻声说。
“那就好,那就好。”林伯庸松了口气,“男人嘛,只要对你好就行。职位的事……再慢慢想办法。你多吹吹枕边风,啊?”
林楚君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回到自己房间,她反锁了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台上的那盆兰花该浇水了——这是她和志杰约定的信号之一:花盆向左转十五度,代表“安全”;向右转,代表“危险”。
她的手刚碰到花盆,门外响起敲门声。
“小姐,有您的包裹。”是佣人张妈的声音。
林楚君打开门,张妈递进来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是武田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
盒子没有上锁。林楚君打开,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她和武田在花园里的合影;第二页,是武田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照片;第三页……
她的手停住了。
第三页夹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份文件——日军第十一军下辖部队在长江沿岸的布防调整计划摘要。上面盖着“绝密”的红印,日期是三天前。
文件很薄,只有两页纸,但内容足够致命:安庆段新增两个炮兵阵地,芜湖码头夜间戒严时间调整,镇江驻军换防日程……
林楚君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试探。毫无疑问。
如果她传递这份情报,就证明她与“幽灵”有关。如果她不传……武田会不会认为她已经“死心塌地”?
她合上相册,走到窗前。楼下街角,那个卖烟的小贩今天换了人——虽然穿着同样的破棉袄,但蹲着的姿势不一样,太端正了,不像常年讨生活的人。
斜对面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礼帽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冷掉的咖啡,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
后门巷子里,多了一个修鞋摊。可那个修鞋匠的手太干净了,连一点鞋油都没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