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白衣天使」

她没有说“我答应你”,也没有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但周景轩知道,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

“去吧,”他说,“车要开了。”

杨慕心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转身往大巴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忍着不去拉她。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上了大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上的水汽擦掉一块,往外看。

周景轩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杨慕心透过那小块擦干净的玻璃,看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把窗户上的水汽又擦了一下,但那块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

“平安”两个字被袖子遮住了,她翻了一下手腕,让那两个字露出来,看了看,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

武汉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想象过武汉——长江大桥、黄鹤楼、热干面、樱花。

但她到的时候,武汉是一座空城。

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

路灯亮着,红绿灯还在变换颜色,却没有车走。

风穿过空旷的街道,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独自鼓掌。

~

医院里是另一种样子。

人很多,多到走廊里都挤满了,却不嘈杂。

病床上的人不说话,因为他们没有力气说话;陪护的人不说话,因为他们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医生和护士也不怎么说话,因为说话需要力气,而他们的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了——用在穿防护服上,用在扎针上,用在写字上,用在扶着墙喘气上。

杨慕心被分在重症监护室。

第一天进病房之前,她在更衣室里穿防护服,N95口罩、帽子、第一层手套、防护服、第二层手套、鞋套、护目镜、面屏,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像把自己装进一个壳里。

穿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白色的,臃肿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她的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眨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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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从这个门走进去之后,她就不是杨慕心了——她是“杨护士”,是病人的手可以抓住的最后一根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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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的。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死。

她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心跳从一百二掉到八十,掉到四十,掉到零,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嘀——”,平直的,没有起伏的,像一条永远流不到海了的河。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刚抽出来的针管,药还没推完,人已经没了。

她看着那条直线看了三秒,然后把手里的针管放下,去拔输液管,去关监护仪,去盖白布。

走出病房之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防护服摩擦着墙壁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不敢哭——哭了护目镜会起雾,起雾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能工作了。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隔着两层口罩和一层防护面屏,那口气吸得很费力,像是有人把一块湿毛巾捂在了她的脸上。

她吸完了,直起身,走进下一间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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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习惯了。

不是习惯死亡,是习惯忙碌。

忙到没有时间想任何事,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想周景轩,没有时间想菱城,没有时间想那顿还没有吃完的火锅。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进病房,下午两点出来吃午饭,十五分钟吃完,再进去,晚上八点出来。

脱掉防护服的时候,里面的衣服全湿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手被汗水泡得发白,皮肤皱成一团一团的,指甲盖下面有紫色的淤血——是手套勒的。

脸上被口罩勒出两道红印子,从鼻梁到耳后,深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