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无数次把那双脚捧在怀里,脚踝外侧那道月牙形疤,是二十三岁那年为了替他挡一只突然坠落的霓虹灯牌,被铝合金框划的。
当时血顺着她白色棉袜往下淌,她却笑着说:“别皱眉,像个小老头。”
“我看一下。”鹿鸣川听见自己嗓子发干。
李浩犹豫半秒,还是掀开了布。
泡发后的脸孔像被揉皱又摊平的纸,五官移位,却仍保留一种古怪的安静。
鹿鸣川蹲下去,伸手想触碰,又在半空停住。
他怕自己一碰,那张脸就会碎成粉末,从此再也拼不回原样。
“不是她。”他忽然说。
李浩愣住:“你确定?”
“白恩月左耳有一颗黑痣,米粒大。”鹿鸣川指了指尸体耳廓,“这里没有。”
李浩叹了口气,重新盖好布:“那也得等DNA,万一——”
“万一什么?”鹿鸣川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咔”一声,“万一她正好去点了痣?万一她耳朵被鱼啃了?”他声音发颤,却逼自己笑,“我太了解她了。”
李浩没再争辩,只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像拍一块湿透的棉絮,掌心立刻沾满冰凉的江水味。
鹿鸣川走到堤岸最外侧,点燃一支烟。
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拇指在抖——
其实他也不敢确定那具尸体是不是她。
他所有的感官像是退化了一般,他开始对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都产生了一种怀疑。
第一口烟呛进肺里,他弯腰咳嗽,眼泪一并逼出来。
江面黑得像一池墨汁,偶尔翻涌的浪头反射着勘验灯的冷光,像无数细小的刀片。
为什么怕是她?
为什么又怕不是她?
这两个问题在胸腔里来回撞,撞得肋骨生疼。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对白恩月的所有感情都淬了毒,封进一只不透光的铁盒——盒子上贴着封条:背叛,利用,失踪。
可此刻铁盒被撬开,里面竟跑出一只湿漉漉的小兽,睁着无辜的眼睛,一下一下舔他的心脏。
他忽然冷笑:“放心,我巴不得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