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铁塔上的鬼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沃罗诺夫这辈子最得意的成就,就是在新罗刹山上买下的那套顶楼公寓。

说起新罗刹山,当地人都要皱眉头。那地方在城西六十公里外,整座山像一头趴窝的熊,山顶终年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气。苏联时代那里是气象观测站,后来观测站搬走了,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十二层楼房,像是插在山顶上的一根生锈的钉子。

开发商把这座楼翻修了一遍,刷上奶油色的漆,安上塑料窗户,取名叫“苍穹苑”。名字很好听,可谁愿意住在一个一年有两百天刮风的鬼地方?房子卖不出去,价格一降再降,最后被谢尔盖捡了漏。

谢尔盖今年三十二岁,离异,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他从前是个地质勘探员,后来公司倒闭了,他转行做了房屋中介。转行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头三个月他一单没开,靠着前妻偶尔寄来的抚养费苟延残喘。直到第四个月,他卖出了一套郊区的小户型,佣金到账那天,他攥着银行卡在自动取款机前站了足足两分钟,屏幕上那个数字让他确信:天无绝人之路。

买下苍穹苑的顶楼公寓花光了他所有积蓄,还背上了二十年贷款。但他不在乎。当他第一次带着儿子费奥多尔走进那套两居室时,费奥多尔趴在阳台上大喊“爸爸你看,云在脚下跑”,那一刻谢尔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费奥多尔是个安静的孩子。他的安静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沉默寡言,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他喜欢画画,喜欢拼乐高,喜欢趴在窗台上数远处的电线杆。谢尔盖有时候觉得,这孩子不像自己,倒像他从未见过的爷爷——那位在家庭聚会上从来没人愿意提起的老人。

搬家后的头几天一切安好。谢尔盖把家具摆放妥当,费奥多尔的房间刷成了淡蓝色,阳台上摆了两把折叠椅,父子俩坐在山顶上看日落。风很大,但景色壮丽,整个新罗刹地区的丘陵和森林尽收眼底,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废弃的电视塔像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第七天,下了一场小雨。

谢尔盖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问题的。客厅天花板上出现了几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群岛。他搬来梯子爬上去看,用手指摸了摸,指尖染上了淡红色。他又闻了闻,没有铁锈的腥味,反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他打电话叫物业。物业派来一个叫安德烈的维修工,那人五十来岁,手脚麻利,把天花板敲开一个洞,打着手电筒照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说:“水管没问题,这水不是从管道里漏出来的。”

“那从哪里来的?”

安德烈没回答。他用一根干净的金属管伸进洞里蘸了一点水,凑到嘴边尝了一下,然后把管子递给谢尔盖:“您也尝尝。”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照做了。液体甜得发腻,像兑了太多糖浆的格瓦斯,又像某种廉价果汁。他的舌尖上残留着一股奇怪的余味,说不上是果香还是花香,总之不像任何一种他认识的饮料。

“有人从楼上泼的。”安德烈笃定地说。

谢尔盖抬头看天花板。他是顶楼,上面只有天台。天台的门锁着,钥匙在他手里,从来没开过。他跟安德烈一起上了天台,地面干燥得像块饼干,没有任何泼水的痕迹。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谢尔盖注意到天台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像是有什么重物长期压在那里留下的印记,直径大约一米,边缘光滑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安德烈也看到了那个凹陷。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催促谢尔盖赶紧下去。

当天晚上,谢尔盖问费奥多尔:“你有没有往天花板上泼过什么东西?”

费奥多尔正在画画,头都没抬:“没有。”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水渍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谢尔盖又问了一遍。费奥多尔把蜡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我说了,不知道。”

那股平静里有什么东西激怒了谢尔盖。他一把抓住费奥多尔的胳膊,把孩子从椅子上拽起来,照着屁股狠狠打了三下。费奥多尔没有哭,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在每一下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轻轻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忍受一件微不足道的烦心事。

打完了,谢尔盖喘着气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蹲下来抱住儿子,说对不起。费奥多尔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个大人在安慰小孩。

第二天谢尔盖下班回家,推开门,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费奥多尔正站在客厅正中央的梯子上。那架梯子是谢尔盖昨天检查天花板时搬出来的,他记得自己明明收进了储藏间。费奥多尔站在梯子最高的一级,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水渍。

他的表情很奇怪。谢尔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试图描述那个表情,但始终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最接近的说法是:费奥多尔的脸像一面空白的墙。不是面无表情,而是表情本身消失了,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他的五官本该呈现的一切。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虹膜的颜色从平时的灰蓝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浑浊色。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燥,但没有颤抖。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尊蜡像,被精心摆放在梯子上,然后被遗忘了。

小主,

“费佳。”谢尔盖喊了一声。没有反应。

他加大音量:“费奥多尔·谢尔盖耶维奇!”

没有反应。

他走过去,伸手去够儿子的肩膀。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费奥多尔的一瞬间,那个孩子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不是失去平衡的那种摇晃着倒下,而是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架的玩偶,整个身体僵直地、笔直地向后栽倒,后脑勺精准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谢尔盖扑过去,把儿子抱起来。费奥多尔的眼睛仍然睁着,瞳孔仍然散开着,呼吸和心跳都正常,脉搏稳健得像一台节拍器。但不管谢尔盖怎么叫他、摇晃他、在他耳边拍巴掌,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一台屏幕亮着但系统崩溃了的电脑。

接下来的两个月,谢尔盖带着费奥多尔跑遍了新罗刹所有的医院,又去了圣彼得堡,去了下诺夫哥罗德,去了叶卡捷琳堡。神经科、精神科、儿科、睡眠医学科、甚至找了心理治疗师和民间巫医。所有检查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孩子是正常的。

脑电图正常。核磁共振正常。血液指标正常。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痛觉反射正常。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所有能测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费奥多尔就是醒不过来。

他睡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偶尔会眨一下。他会吞咽喂进去的流食,会翻身的。甚至有一次,谢尔盖半夜醒来,发现费奥多尔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面朝窗户坐着,姿势端正得像在等待什么。谢尔盖喊了他一声,他慢慢躺了回去,整个过程眼睛都没眨一下。

医生们开始用那个词了。心因性。心因性昏迷,心因性缄默症,心因性一切。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们得说点什么。

谢尔盖的房贷每个月准时从银行卡里扣走。他的工作已经丢了,因为连续请假超过三十天。他开始变卖东西。先是电视机,然后是沙发,然后是费奥多尔的乐高积木。最后他把那架梯子也卖了,因为每次看到它,他就会想起那个栽倒的画面。

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天花板上那些水渍已经干了,但留下了淡红色的印记,像一幅褪色的抽象画。他看着那些印记,忽然觉得它们不是随机的。他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水渍如果连起来,像一个字母,又像一个符号,又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以为已经删掉了的号码。他父亲,根纳季·彼得罗维奇·沃罗诺夫。

谢尔盖有三年没跟父亲说话了。最后一次联系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没有出席葬礼,只寄来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物质不灭,灵魂亦如此”。谢尔盖把明信片撕碎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换了手机号。不是因为他恨父亲,而是因为他怕父亲。那种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像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忽然对你眨了眨眼。

“谢尔盖。”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苍老,但清晰得不像一个六十七岁的人,“我知道费奥多尔的事。”

谢尔盖愣住了。他没有告诉过父亲。他甚至没有把父亲的号码存在新手机里。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父亲说,“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天花板上那些水渍,是什么颜色的?”

谢尔盖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天花板,说:“淡红色。”

“有甜味吗?”

“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根纳季·彼得罗维奇用一种谢尔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种语气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于期待的兴奋,像一个等了半辈子的猎人终于听到了猎物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小兔崽子,我在这儿呢。”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沃罗诺夫曾经是新罗刹理工学院最年轻的量子物理学副教授。那是在八十年代,他三十岁不到就发了十几篇论文,教研室主任说他前途无量。然后某一天,他忽然辞职了。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是走进系主任办公室,把工作证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我要研究点真正的东西”,然后就走了。

真正的东西是什么,谢尔盖的母亲用了十年才弄清楚。她的丈夫把自己关在郊区的一栋木屋里,整日整夜地摆弄一些说不清用途的装置:铜线圈绕成的奇怪形状的笼子,装满水银的玻璃管,用铅皮包裹的、不停发出嗡嗡声的盒子。他声称自己正在用科学的方法研究鬼魂。

“人死后意识就消失了,不可能有什么鬼魂。”这是根纳季·彼得罗维奇在所有公开场合说过的最接近辩解的话,“但如果所谓的鬼魂根本不是死人的意识,而是活人的呢?如果它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活人呢?”

没有人相信他。他的论文被所有期刊拒稿。他的同事在背后叫他“疯根纳”。他的妻子——谢尔盖的母亲——在费奥多尔出生那年离开了,临走时说了一句“我嫁了一个死人”。谢尔盖那时候才二十六岁,他选择了站在母亲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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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电话那头父亲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平行世界、灵魂交叉、意识重叠,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走投无路。费奥多尔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像两枚灰色的硬币。他已经这样躺了两个多月。

“我需要你带着费奥多尔来我这里。”根纳季·彼得罗维奇说,“地址我发给你。别带太多东西,你会回来的。”